幽州雖是北地邊境,手工業卻極其發達,尤其是紡織,範陽綾甚至還是貢品。
除此外,冶鐵、皮革馬具、石刻等行當亦盛,支撐著與相鄰國頻繁的貿易往來。
距李茂時啟程上京還有半個月,明鸞不好一直叨擾,便決定在幽州客居十日便啟程去平州。
她不覺得累,採風時間又緊張,便放一眾隨從修整,自己叫上李晟陪同在城內轉悠。
“姐姐在編寫遊記?”
李晟翻看她之前途徑各州府記錄的卷冊問道。
“可是怎麼風光景色十分少,各地行當倒記錄翔實,這可不像遊記,倒像是百業風俗譜。”
“姐姐如此風雅的淑女,編修的書倒很務實。”
李晟雖與明鸞情感上很親近,但畢竟男女有別,地位懸殊,兩人生活中並不熟稔。
他隻能憑外表,傳聞,以及些許的交集勾勒出俞明鸞的形象。
所以在李晟心裏,青鸞郡主是個身負才名,光艷動天下的金枝玉葉。
她的生活無非與京中其他貴女一樣,琴棋詩畫、歌舞釅酒,目不見黎庶,耳不聞疾苦,不分黃白,不沾銅腥,隻享受世間榮華。
“別說我了,說說你吧。”
明鸞收筆,將冊子卷好放進絹袋子裏。
“韋劭兒到底跟你說什麼了?”
李晟年紀不大,倒深深嘆了口氣,一副老成的模樣。
明鸞意識到,自己對李晟也有偏見。
以為他這個年紀,又出身富貴,能有什麼憂愁。
無非跟明澈那樣的小少爺一般衝動幼稚、不經事,或如京中紈絝,不肯受人約束,恣意浪蕩。
實際上,李晟幼年時父母反目,不得不常年輪流在兩姓家中討生活,時刻麵對複雜的人情關係。
他一定早慧懂事,事事謹慎才能不被兩家挑剔。
“我隻跟鸞姐姐你講,可一定要替我保守秘密。”
李晟說之前再三猶豫。
“韋姐姐說,讓我跟師兒成親。”
“為什麼?她嫌你年紀小?”
李晟搖頭,“韋姐姐說,師兒選了幾門親事都不如意,不是人不行,就是嫁得太遠。”
“我與她青梅竹馬又知根底,所以跟我成親,對師兒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明鸞問:“那她呢?她有其他的好婆家可選?”
“她現在在宮裏給慈航公主做伴讀,等到明年,孝期一過,禮部必定為新皇選妃,她去參加。”
韋劭兒確實資質不錯,當年給公主選伴讀,若不是她年紀偏小,一定會擇中她。
後來明鸞出嫁,徐王妃向太後又提起她來,這才又被選入宮侍奉公主。
可即使資質佳,選皇妃又不是選才女,未必就一定能選中。
“她怎麼執意要去選妃呢?”
韋劭兒既在宮內,就該知道深宮多寂寞。
皇妃們看似榮華無限,地位尊貴,卻也沒什麼意趣,更無自由可言。
“韋姐姐說,如果她能選中,對韋家來說是件好事,在宮裏也有個照應。”
“如果沒選中,她還能想辦法在公主身邊多留幾年。”
多留幾年就是給公主當陪嫁,成為公主府邑司裡的女史,也就無需嫁人了。
公主雖然不是什麼朝廷重臣,但畢竟是皇帝的妹妹,有一定的影響力,對韋家來說也是條門路。
可是這條路看著體麵,終究得一輩子行侍奉之事。
尋常貴女在家都是千金萬金小姐,哪願意長久屈居人下,若不是像雁鸞一樣家中落魄,是萬不會選這條路的。
明鸞似乎明白了,“所以她把安逸的選擇留給妹妹,自己想辦法闖另一條路。”
“你怎麼想的?”
李晟直言道:“我不喜歡師兒,我喜歡六姐姐。”
“你跟她表白心意了?”
李晟又搖頭,“她說完我就跑開了,我不願意。”
“你得講清楚呀”,明鸞替他倆心急。
“你不氣劭兒想去選皇妃?”
“——我不生氣”,李晟毫無隱瞞地說:“我知道韋姐姐是個最善良的人。”
“師兒是庶出,生母早就沒了,雖一直由嫡母撫養,但親事一直不順,劭兒視她如同母姊妹,因為擔憂師兒的未來,她纔有這番謀劃。”
“如此重情義的女子世間少有。”
“你們兩個真是一對冤家。”
明鸞嘆氣道:“我勸你此番回京趕緊去找劭兒講清心意,否則後悔的事情發生可就覆水難收了。”
“你現在住在哪兒?園子裏還是外麵?”
“我住在父親的外書房。”
李晟知道明鸞要提醒他什麼。
“來之前母親就叮囑我了,父親內宅女眷多,我如今年紀也大了,不是四五歲頑童,要懂得避嫌。”
“這次王娘子讓你來幽州,是要放你出王家了吧。”
當年絕婚時李晟年幼,雖是李家人,但王娘子一直不放回,在自己膝下教養,隻逢初一十五去給李乾夫婦請安。
如今時局巨變,王家又往下坡走,李晟雖年紀還輕,但也不得不趕緊送到李茂時身邊來,好讓他能帶著出入交際。
再者填房有了兒子,李晟若還是與李茂時疏遠,對將來蔭封不利。
不管怎麼論,李晟都是嫡長子。
“姐姐不知京中的新聞吧?”
兩人雖在雅閣中,但李晟還是壓低了聲音。
“我出京時,雖還未冊授,但聽舅父說已成定數,令尊長寧王拜門下省侍中,曹太師、解道安同拜中書令,解道安還兼任左僕射,宋衡為右僕射,曹昶為計相,江侍郎從戶部調往兵部,陛下還要給他和程大人賜爵。”
明鸞心想,“父親雖不是東宮近臣,但畢竟是太保,是宗親,武帝時就身居高位,又向來小心無過錯。”
“俞成靖雖忌憚父親軍功過高,軍中影響力太大,但不好輕易棄置,否則會有打壓勛臣之嫌。”
“侍中、右僕射對父親來說是最好的位置。”
“皇帝也是在試探父親的心思,若他還有野心,必去當右僕射,然而父親卻去做了侍中。”
曹太師不隻是帝師,還是安王帳下的軍師,兩度從龍之功,有善謀能斷大才。
其子曹昶在新皇還是安王世子時便是他的伴讀,後來又做東宮冼馬,既是同窗又是信臣。
解家是東宮的臂膀,黨錮之禍時為東宮做了許多臟活、累活,與曹家平分權力倒也不過分。
至於江曳、程仁虎這些武帝時從龍的功臣,又不得俞成靖喜歡,最好都聚集到兵部去,唯一能壓得住他們的就剩李翀了。
明鸞一抬眉眼看向李晟,說:“我猜令尊要榮升兵部尚書了吧。”
李茂時是武帝的棄置之臣,外放八年餘,如今俞成靖將他調回京中,高位厚祿,他必忠心耿耿。
李翀在軍中名望與俞珩不相上下,有他輔佐,俞成靖就能徹底掌控軍隊。
怪不得王家著急讓韋氏女與李晟完婚,如果王勇隻是承襲英國公爵位,官無升遷,那他這個兵部侍郎就得在李翀手下做事了。
不可謂風水輪流轉。
可是轉念一想,明鸞忽覺俞成靖城府十分可怖。
這樁婚事看似是王娘子手筆,太後做媒,全然與皇帝無關,可這樣位高權重的兩家欲結親賜婚,太後一定會詢問皇帝的意見。
他實則是暗中觀察李翀的心性和品性。
一旦李茂時洋洋得意,全無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品質,或有反攻倒算的小人之舉,恐怕就要永遠被棄置了。
她不禁心中感慨,帝王的雄猜真令人疲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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