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於博的護送,俞明鸞一行順利抵達幽州。
本來於博還想代崔匙盡地主之誼,但一入城,李刺史差遣的數位姬妾家丁已在城門口迎接。
於博以為李刺史是得了崔匙的訊息才來迎接的,心裏還怪李刺史如此失禮,不出麵親迎也罷,至少也得派個長史來,隻差遣姬妾僕從來,像什麼樣子。
一聽李刺史還要將郡主接去家中小住,於博更覺唐突。
他近至車前請示,“郡主,不如我差人將公廨灑掃出來幾間——”
“不勞動於將軍了”
明鸞道:“李刺史是我的年伯,此番去營州經過幽州,順路來拜見。”
於博倒是聽說李翀早年在西北建功,但因得罪英國公被貶至玄州做刺史,然後才調到幽州來。
可他竟與長寧王有如此深的交情,連郡主都以年伯相稱,於博語塞便退下了。
明鸞又道:“護送我北上的諸位將士是天子之兵,我不敢僭越隨意賞賜,就請夏將軍代我設宴,以示酬謝。”
說罷,明鸞和幾位貼身侍衛隨李府的僕從往李家去,夏無阻則跟著於博及眾軍士往城內一家酒樓去。
“我記得李刺史不是進士科出身,郡主怎麼稱呼他為年伯呢?”
李翀也曾是紅極一時的人物,雁鸞對他的經歷不無耳聞,他正是屢次不中後投筆從戎,實則發於行伍。
“李刺史雖未曾及第過,但與家父同年中舉,且又年長家父幾歲,所以敬稱年伯。”
雁鸞瞭然,人就是如此,一旦發達了,就不願意承認自己是草莽出身的武夫了。
沒有功名的,便要說祖上是書香門第,清流一脈,或者攀上名門望族的頭銜。
有些功名的,自然優先以功名為字首,來彰顯自己文武俱全。
說話間車馬已至李府門前,一個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婦人親自上前接明鸞下車。
明鸞雖年少,識人本領欠缺些,但像她這樣八麵玲瓏的人,麵相露機敏。
見明鸞打量自己,婦人忙介紹說:“妾丁氏,是刺史大人的內子。”
明鸞記得自己未嫁時,曾聽父母閑談說起過,李伯父和離後又填一房,是玄州一虞侯的女兒,正姓丁,瞧她年紀不足三十,穿戴非一般姬妾能比,又有些顏色,應該就是了。
“你伯父親自招待筵席,派我出來接你,快快請進。”
進了正堂後,明鸞方纔摘下帷帽。
雖是長輩,但礙於身份爵位,明鸞未行大禮,隻作萬安福。
即使如此,李翀也不敢當,忙扶起來,請她入座。
李翀被貶出京城時,明鸞也才七八歲,一別近十載,阿元都長成大姑娘形容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前房的一雙女兒來,芳菲和香雪,芳菲要比阿元大一兩歲,香雪比阿元小一些,想必也是這樣亭亭玉立了,一時愁緒外露。
座中除丁娘子外,還有幾個年齡大大小小的男女,都是李茂時的子女。
忽地起來一個最年長的少年,說:“姐姐不認得我了?我是晟兒。”
“我怎麼會不記得你。”
李芳菲出嫁時還是李晟送親,這幾年他個子竄得厲害,五尺盈餘六尺高。
明鸞招手讓李晟過去敘舊,問他道:“你怎麼在這呢?我記得王娘子說,你鬧著要隨端王和你姐姐就藩,去封地玩個一年半載。”
明鸞不是故意提起王娘子,脫口而出後就有些後悔,當年王、李兩家鬧得十分難看。
“本來是要去的,可陛下召我父親回京,姐夫就去禦前替我求情,準允我來幽州親迎父親。”
明鸞忙提了一杯酒,敬賀道:“伯父此番入京必有佳音,阿元提前祝賀了。”
李茂時也立刻喜色上眉梢。
他聽來傳旨的小黃門說,這次調他回京不是吏部考績後要重新選派,而是陛下親自下旨召他回去。
他貶謫在外數年,如今新帝登基,他終於有機會東山再起了。
因心裏十分高興,李茂時又連斟兩杯酒一飲而盡。
也許是氣氛活絡開了,也許是李茂時跟俞家太熟識,完全沒遮掩,他指著李晟說:“你隻說來接我回去,怎麼不跟你元姐姐提不想定親的事情。”
原來李晟跑來幽州也為了躲定親。
李茂時倒不像一個嚴父責備訓斥兒子,隻是苦口婆心地數落。
“京兆韋家的女兒,多好的親事,又是太後做媒,如此天恩,你還不知足。”
“這次你回去若不恭恭敬敬去韋家拜見、賠禮,我就剃光你的頭髮,把你送到無相寺當和尚。”
期間丁娘子半句話未曾有,既沒有讓李茂時消氣,也不敢維護李晟。
甚至她微垂眸,連丁點兒眼色、情緒都不顯露。
李茂時想讓阿元一起勸勸李晟。
能跟韋家結親,又是太後做媒,聽上去就是王娘子的手筆。
韋家雖是望族,但如今在朝中最具影響力的還是姻親王昕,他今年剛去世了。
王昕的兒子裏沒有出類拔萃的,韋家的男丁亦然,隻憑蔭封入仕一二人。
眼下李芳菲成了端王妃,李翀又被皇帝召入京。
韋、王兩家嗅覺靈敏,也許是嗅到了一絲好處,便想再次結親李家,賭一局前程。
至於李翀這麼主動,實在是他外放多年,當年的鋒銳之氣都被磋磨得差不多了,更懂識時達變。
李家在京中微末不入流,若能與京中韋、王兩家望族重修新好,日後對他隻有益處沒有壞處。
雖然王桂英和李翀絕婚多年,老死不相往來,但在前途謀劃上,竟如此默契。
舊日恩怨一筆勾銷,隻為前程似錦百般綢繆。
明鸞問他,“韋家哪個女兒呀?”
李晟不好意思地說:“韋六娘——”
“韋劭兒?”
他有些羞赧地點了下頭。
明鸞被賜婚後,韋劭兒便被選進宮接替她成為慈航公主的伴讀,是個才貌雙全的好姑娘。
“這樣好的姑娘你還猶豫,莫不是人家。”
明鸞故意以打趣的口吻激他。
“纔不是——”
李晟明顯話裏有話,但人多他嚥了回去。
“我還要在幽州住上幾日,你盡可以來找我傾訴,我與李王妃是金蘭姊妹,你與我自己的親弟弟哪有區別。”
說罷,明鸞提杯敬了丁娘子,“我還要在府上客居數日,叨擾娘子招待了。”
丁娘子起身回敬,又說了不少客氣話。
宴散後,明鸞吩咐雁鸞,將提前準備好的幾份禮物送去丁娘子處。
遠黛邊伺候明鸞梳洗,邊說閑話,“李大人還是老樣子。”
“伯父其實變了很多,你是沒見過他在朔州時有多意氣風發。”
“京中都言父親是玉麵郎君,殊不知,當年李伯父跟父親齊名,軍中呼他二人為朔州雙璧。”
“他也是勇冠三軍,千萬人中取上將首級的勇士。”
遠黛輕笑了下,“郡主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是說李大人還是那般好女色。”
遠黛乜著半張嘴說:“晚間吃飯時,招待我和雁鸞女史的是李府的姨娘,她說府上除了正室丁娘子外,光姨娘就有五個,最小的才十九,晟哥兒都十三啦。”
“王娘子早絕婚早得好,不然鐵定被氣死。”
“這裏不是王府,你我說話不用忌諱,不許再說閑話。”
遠黛也是不吐不快,聽明鸞提醒她,便再不作聲了。
明鸞睡前吩咐遠黛說:“明早起來你便去尋晟哥兒,就說我要出去採風,讓他陪著我。”
“不是有夏將軍他們嗎?晟哥兒還小呢。”
明鸞是擔心李茂時治家不嚴,李晟年少不定性,丁娘子作為繼母又不敢約束他。
萬一他在這府裡胡來,逮著些個婢女媳婦廝混。
別說跟韋家結親,屆時自己的名聲都壞了。
今天席間李晟明顯有話沒說完,她好歹替芳菲問問李晟的心意,也提醒提醒他在內宅行走的禮數。
“你可知道李晟來幽州多久了?伯父什麼時候啟程回京?”
遠黛倒是訊息靈通,一頓飯的工夫裡裡外外聊個遍,也是她郡主女使的身份,讓魏姨娘畏懼,不敢不言。
“魏姨娘說大公子五天前剛到府上。”
“李大人半月後啟程上京,丁娘子得收到李大人的準信兒後再能動身呢。”
“這一大家子,若真要遷居,沒有個一年半載收拾不完,不過晟哥兒半個月後就隨李大人一起回京了,不留在幽州。”
“這個魏姨娘怎麼什麼都知道?”
明鸞疑問,“這些內情隻有主母丁娘子才會知道吧。”
“魏姨娘是丁娘子的陪嫁丫鬟,做了兩年通房,生了一個姐兒、一個哥兒後才開臉做姨娘。”
“丁娘子未有生育,所以這兩個孩子都記在丁娘子名下,她主僕二人關係十分要好。”
“這府裡丁娘子跟魏姨娘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把持得牢牢的,後來的幾位小姨娘,雖得李大人喜歡,但也越不過魏姨孃的位次去,更別提寵妾滅妻了。”
明鸞有些敬佩遠黛了,她是怎麼做到短時間內打聽來這麼多訊息的。
“這些都是魏姨娘告訴你的?”
遠黛掩嘴笑了笑,一副在內宅裡行走多年的老辣神色,回道:“這怎麼可能呢。”
“內帷裡嘴最不嚴的就是小丫頭子,她們因為無聊就愛串閑話,因為伺候不到主人,賞賜少,年紀小心機又弱,所以隻用很少的錢,再給幾句客氣話,就能從她們口中得知最多、最雜的訊息。”
“雖然這些訊息不一定準確,但管中窺豹,略見一斑。”
明鸞目瞪口呆,“娘親讓你們都讀書果然是對的,你有這般能耐,可不比那些暗探頭子差。”
“那郡主回青州後可得封我個女史噹噹。”
遠黛得意地晃了晃頭。
“那同理可推,長寧府裡的小丫頭們嘴也一定不嚴。”
遠黛邊鋪床邊說:“正如王妃教導的,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家風再好也圍不成鐵桶,唯有自己慎獨,行得正坐得端纔是正經大道。”
其實俞珩好內的名聲也是這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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