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郡主與趙國公吉日準時大婚後,奉旨送嫁的官員們開拔回京,當地官員也都回了濟南府,青州一派寧靜。
令林格雖不是漢人,但性格卻不算粗俗魯莽,婚前答應明鸞的事情也都一一恪守。
因令林格從不在煦園多停留,隻每月初一十五例行向郡主請安,煦園的下人們背地裏稱趙國公為“善信郎君”,稱青鸞郡主為“觀音娘子”,戲稱這每月兩次的請安為善信郎進香拜觀音。
這日,十一月初一,適逢冬至,因是重要年節,一大清早拜帖和年禮就絡繹不絕地送進來,當然也少不了趙國公來請安,隻不過今日他還帶了兩個人來。
“這是我的女兒,馬上三歲了”,令林格抱在懷裏。
地上還跪著一個女人,打扮樸素整潔,年紀不大,約莫花信上下,想必就是這孩子的生母。
明鸞記得婚前令林格提過,他的女兒是跟一個圖勒的女奴生的。
“我今日帶她來是想請郡主撫養她,如果您願意。”
還不等明鸞表態,女孩的生母便俯下身體說了幾句話,明鸞聽不懂,隻能看向令林格。
“她說懇請您收留這個孩子。”
明鸞有所耳聞,呼延氏為了平衡圖勒內部的勢力,這段日子接受了其他部族進獻給他的幾位美女。
這個沒有任何靠山的小女兒投在九翎郡主的門下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也算是令林格作為父親,對這個出身低微的小女兒,能做的為數不多的事情。
明鸞讓侍女扶起跪著的人,伸手摸了摸小姑孃的下頜,問道:“她叫什麼?”
“還沒有取名字,如果你肯收下她,就給她取一個吧。”
明鸞搖頭,看向女孩的生母,她能感覺到這個母親非常愛自己的孩子,所以讓令林格替自己問。
“她都三歲了,一定有名字,隻是你不知道,她的母親一定給她取過名字了。”
果然母親搵了搵淚,說出了一個名字。
圖勒人的名字都是音譯,連令林格這樣有冊封的部族首領也不例外,但一些名字有固定的譯法,明鸞聽後笑著說:“原來是有相子。”
“是個好名字。”
“好吧,你可以留在煦園”,明鸞拉了下有相子的手說。
“不過我不喜歡奪走別人的孩子,看到母子被分離,她必須得和她的母親一起留下。”
“因為她倆是你的親人,我答應你會善待她們。”
孩子的母親聽不懂,十分焦急的望向令林格,期盼著答案,直到令林格點了下頭,並把明鸞的意思傳達給她,她又涕泗橫流地跪下道謝。
令林格十分佩服俞明鸞的氣度,不是一個妻子對丈夫和其他女人的氣度,他知道明鸞壓根不在乎他,是作為上位者慈悲寬容的氣度。
如果他年少時賈夫人也能像俞明鸞這樣,那他和母親就不會遭受如此多的磨難了。
既是冬至節,趙國公又帶著內眷登門,明鸞自然要設宴款待他們,一折騰天就黑了。
“她二人對住處可還滿意?”
明鸞正卸妝,見雁鸞進屋來,望著鏡子裏的她問道。
“你把園西側最大的一處院子給了她,她當然滿意了,我雖聽不懂,但她神態語氣應該是十分感激的。”
提起她母女倆語言不通,明鸞說:“得差人趕緊去找個翻譯,而且還得是個能留在內帷裡的女人。”
“有相子雖然是圖勒人,但她也是國公府的小姐,長大後還要社交、讀書,總不能聽不懂漢話。”
這時遠黛提著一個小食盒進臥房來。
外頭天冷,凍得她直搓手。
“女史回來得正好,郡主吩咐廚房燉了蜜水梨湯和元宵當夜宵,園子裏每人都有份,這份是我特地給你留的。”
雁鸞起身接了,忙向她道謝。
“其實我有些想不通,有相子的生母再卑微,她也是國公府的小姐,趙國公為何如此擔憂,甚至把孩子託付給郡主照看呢?”
“他就算娶再多的女人,生再多的孩子,難道誰還會欺負寧哥母女不成?”
雁鸞夜裏不敢吃粘食怕不消化,隻喝了梨湯。
“圖勒為了脫離柔然的控製,暫時太平,推舉烏護的呼延氏為大首領,是因為呼延氏有朝廷的冊封。”
“實際上,仍有心懷鬼胎之人。”
“據我所知,八部裡的乙弗氏、尉遲氏,這兩個勢力不遜於烏護部的首領在登基大典時曾向皇帝單獨上表獻賀禮。”
“乙弗氏勢力最盛,首領阿六敦的母親又來自尉遲氏。”
“阿六敦的舅舅梁師乞與呼延宙有仇,當年還派人暗殺過呼延宙,逼得朝廷不得不將國公府遷到青州來。”
“這對甥舅很有可能聯合起來攻打烏護。”
“這也是為何趙國公會如此心急地先後娶了五個女人,無非是拉攏其餘部落不會倒向乙弗部或者尉遲部。”
“趙國公的生母是烏護部的公主,寧哥名義上是女奴,其實是令林格母親的貼身侍女,再加上烏護部沒有適齡的貴族小姐能親上加親,這個能生育的侍女就有了價值。”
“趙國公把她二人送走,主要是為了彰顯自己願意融合八部,而不是將權力隻在烏護內傳遞的決心,次之纔是保護她們母女。”
雁鸞沒想到,這麼短的時間內,明鸞已經大致掌握了圖勒的態勢。
“那你會幫他嗎?”
雁鸞心想,既然明鸞收留了寧哥母女,又如此善待,應該是要幫他統一圖勒吧。
明鸞覺得這個問題好笑。
“我雖然與他成婚,但我仍是九翎的郡主,在這兒是為了替朝廷監檢視勒八部的動向,確保呼延氏還忠於陛下,而不是作為一個嫁入圖勒的女人,成為大首領的賢內助。”
明鸞始終記得母親對她說過的話,“這個世道,一個女人嫁人生子、終生困在內帷的確糟糕,如果她全然忘了自我,隻是誰的妻子、母親,不再有是非曲直、喜怒哀樂,那纔是最糟糕的。”
“朝廷會容許乙弗氏叛亂嗎?”
畢竟呼延氏是朝廷冊封的國公。
“要看陛下對待圖勒的態度,還有圖勒各部的忠心程度。”
雁鸞本以為她隨嫁到青州能安逸度餘生,沒想到竟暗藏波譎雲詭。
怪不得長寧府對這樁親事十分不滿意。
“哦,對了,郡主讓韓錫元去尋途中遇到的內個崔匙,已經找到了,他正在濟南府遊歷呢。”
“聽說郡主要請他著書,猶豫了好久還是沒想通。”
“我已經給韓郎君去了書信,讓他務必將人帶到青州來。”
明鸞聽罷打了個哈欠,點了點頭躺下了,遠黛見她困了,起身把帳子放好,與雁鸞一同退出去。
……
翌日,俞明鸞派人去請趙國公到煦園,令林格有些意外,但還是趕緊去了。
“國公爺何時回圖勒?”
令林格喝了一盞茶後明鸞才引入正題,所以這杯茶他喝得心裏忐忑。
“如果郡主沒有其他吩咐,明日我就要啟程回去。”
“我猜到國公爺心急折返,所以今日特請你來商議一件事。”
令林格試探地望著明鸞,雖然他二人舉行了隆重的婚禮,但畢竟不是真夫妻。
每每麵對這尊“菩薩娘子”,他就心裏打鼓,腦中擊缶。
“當年柔然與九翎交戰時搶走了許多平民,還俘虜了不少兵卒,其中一部分作為奴隸賞賜給了圖勒各部。”
“如今圖勒八部已與九翎結成姻親,何不將這一部分人送還回九翎。”
“朝廷已下冊封皇後的旨意,且明年就要舉行冊封大典,屆時你我會受邀前往京中獻禮,不如以此為賀?”
令林格默想一會子,恭敬答道:“陛下愛民如子,得此心意肯定會大悅,但是——”
明鸞已經猜到他的難處。
“對於一些部落來說,讓他們白白交出這麼多人,會是一大筆損失。”
令林格訕訕地喝茶,點了下頭。
“不如這樣,我封地中有一處豐美的草場,冬日也不那麼寒冷,願意歸還人口的部族可以到草場去放牧,過冬。”
“還有,按照慣例,每年各部要向我這個閼氏進貢歲禮,隻要願意返還人口,我便免除他們五年的進貢。”
令林格知道青鸞郡主不缺錢,但她竟如此局氣。
“既然郡主有如此誠意,那我必定儘力爭取,將所有九翎的俘虜送還。”
明鸞豈能為他人做嫁衣裳,讓他慨自己之慷,說道:“此事艱難,為表誠意,我已經選拔出十名得力的使官,隨國公爺前往圖勒各部遊說。”
“明日他們將隨你一同啟程回圖勒。”
原來她早就有了萬全的安排,讓他來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
令林格一霎壓力巨大,心中盤算著“如果圖勒各部被青鸞郡主招安了去,那自己全然成了傀儡。”
“趙國公?”明鸞見他失神,問了一句,“可有什麼不妥?”
“——沒有”,令林格起身拜道:“聽憑郡主的安排。”
見他站起來,明鸞擺手,道:“不急,你坐下,我還有另一樁事要說。”
令林格心裏也猜到了七八分,一定是自己額外收房的事情。
婚前兩人約定過,郡主不對他行夫妻之責,所以不妨礙他有其他女人,但不能給名份,且孩子都歸在郡主名下。
但令林格心存僥倖,這些女人都是圖勒部族的,也許郡主就放任了。
“國公爺前幾個月與各部族聯姻,收了幾位美人娘子,按照九翎的禮數,她們就得在國公府居住了。”
“雖然沒有朝廷的冊封,但我是你的正妻,她們要按禮向我朝請晚拜,隨時侍奉。”
“不過你放心,我不是個講虛禮的人,她們隻要重大年節來請安即可。”
令林格推脫說:“既是如此,每到年節,我帶她們來府上請安,她們都是圖勒的粗俗人,恐怕不適應青州的生活。”
見他有拒絕之意,明鸞也不色厲,和藹地反問道:“朝廷冊封的國公,在圖勒養了許多女人,這樣合乎周禮嗎?”
令林格讀書不多,但也知道這句反問的厲害程度。
漢人最重視禮數,如果上綱上線,什麼都能引申到不忠君、大不敬上。
“是我考慮不周,這次回去我一定將人都送到青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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