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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3月,《悲情城市》殺青,進入後期製作。
田複霖回到新竹,繼續上學。二年級下學期的課程對他來說依然簡單,全部考試又是全級第一。林老師在聯絡簿上寫:“田複霖同學成績穩定,上課專心,請家長放心。”
田媽看完聯絡簿,合上。
“不錯,繼續保持。你妹妹以後要是也有你一樣的成績,我就滿足了”
田複霖看了一眼正在聚精會神玩遊戲的田小妹,嘴角微微翹起。
四月的一個下午,林鎮英又打來電話。
“複霖,有個導演想見你,應該是有合適的角色想讓你參演”
“誰?”
“是楊得昌導演。”
楊得昌,寶島新電影的代表人物之一,跟侯效賢齊名。他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還冇拍,但現在已經在籌備了,不會就是那一部吧?
“他想找我演什麼?”
“他的新片,《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裡麵有一個小角色,一個被欺負的小學生。戲份不多,但他說想見見你本人再決定。”
“好,什麼時候?”
“這週六。”
“行,林叔,到時候你來接我就行。”
週六,田複霖跟著林鎮英去了台北。見麵的地方在楊得昌的工作室,一棟舊公寓的二樓。房間裡堆滿了書和錄影帶,牆上貼著分鏡圖。
楊得昌坐在書桌前,戴著黑框眼鏡,瘦瘦的,看起來很嚴肅。
“你好,你就是田複霖小朋友吧?”
“楊導演好。”
楊得昌仔細端詳了一下他,然後才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他。
“你先看看這段台詞,醞釀一下,然後再念出來,如果有不認識的字就說。”
紙上寫著一小段話,是一個小學生在被高年級學生欺負之後,跟母親說的話。
“媽,我不想上學了。他們每天都打我,我跟老師說過了,老師不管。”
田複霖看完之後,把紙放下。
他站起來,冇有馬上開口,醞釀了一會兒:“媽,我不想上學了。”
這句話聲音很小,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他們每天都打我。”
他把目光移開,看向地麵。
“我跟老師說過了,老師不管。”
最後那句話的那種無力感,把整個房間都填滿了。
“行了。”楊得昌說,聲音有些高興,“這個角色是你的了。”
林鎮英在旁邊鬆了一口氣。
“片酬方麵……”林鎮英開口。
“你跟吳曉莊談,這個我不管。”楊得昌揮了揮手,眼睛還看著田複霖,“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您問。”
“你剛纔那個表演,心裡在想些什麼?”
田複霖想了想:“什麼都冇想。”
“什麼都冇想?”
“嗯。我就是把自已當成那個小孩。”
楊得昌笑了,“很好,我很滿意。”
走出工作室的時候,林鎮英拍了拍田複霖的肩膀。
“複霖,你剛纔的那段台詞,讓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你果然就是天生吃這碗飯的。”
“林叔,彆誇我了”
“冇誇,實話實說而已。”
其實他剛纔可以說是冇在表演,上輩子在孤兒院的時候,比他大的孩子經常欺負他。那種感覺,他忘不了。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拍攝定在下個月,田複霖還有很多時間去準備。
他也冇有閒著,楊得昌給他的劇本隻有他自已的戲份,雖然不多,加起來不到十場。但他仍然認真對待,把每一場戲的前因後果都理清楚,這個被欺負的小學生的性格是怎麼樣的,家裡什麼情況,為什麼會被欺負。
他把這些想法寫在一個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
田媽媽看見他在寫東西,有些好奇:“阿霖,你寫的這些是什麼?”
“角色分析,或者說叫人物小傳。”
“什麼角色分析?”
“就是研究我要演的那個人,解讀他的想法和行為。”
田媽翻了幾頁,上麵的字寫得還挺工整。
田複霖把本子拿回來:“媽,你先忙你的,先彆打擾我。”
田媽也不太懂演員的東西,搖了搖頭,走了。
晚飯後,田複臻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哥,給你。”
她把東西放在桌上,轉身就跑。
田複霖低頭看,是一個小小的護身符。紅色的布袋,上麵繡著一個“福”字,布袋裡裝著一個小鈴鐺,搖起來叮叮響。
他拿起護身符看了看,上麵還貼著一張小紙條,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哥哥加油。”
田複霖把護身符掛在書桌前的檯燈上。
時間一天天過,田複霖冇啥需要花錢的地方,又讓田媽媽幫忙繼續買入5萬國泰人壽的股票,之前買的那40萬,如今已經漲到了53萬,讓田媽媽是又驚又喜。
到了30號這天,是田小妹的生日,全家都給她過了一個溫馨的生日,特彆是田複霖的禮物,500塊現金當作生日禮物,讓她樂得眉開眼笑。
1989年4月,台北,牯嶺街。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拍攝現場在一條老舊的巷子裡。劇組把整條街改造成了1960年代的台北,特彆是把招牌都特彆改造了一番,連牆上貼的廣告都是手繪的。
田複霖的戲份集中在七月的最後兩週。他的角色叫“小四的弟弟”,是一個被學校混混欺負的小學生。戲份不多,但場場都是重頭戲。
第一場戲在巷口。兩個穿高中製服的混混攔住他,要收保護費。
“action!”楊德昌喊。
田複霖揹著書包走在巷子裡,腳步逐漸加快,低著頭。兩個混混從巷口走出來,一左一右攔住他。
“喂,小孩,有錢冇有?”
田複霖停下來,抬起頭看向他們,隨後他的身體微微往後縮了一點,但腳步冇有退。書包帶子在他手裡攥緊了,指節發白。
“冇錢。”他說,聲音不大。
“冇錢?”混混推了他一把,“你爸不是開診所的嗎?怎麼會冇錢?”
田複霖被推得後退了兩步,撞在牆上。他的後腦勺磕在磚牆上,發出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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