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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1月,寒假。
侯效賢的新片《悲情城市》在九份開機。田複霖的角色是主角林文清的童年,一個在1940年代寶島長大的少年。戲份不多,但角色很重。
林鎮英開車來接他。田媽這次冇跟著去,因為田小妹感冒了,在家發著燒。
去九份的路上,田複霖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風景。車過基隆之後,路開始變彎了,山和海在窗外交替出現。
“林叔。”
“嗯?”
“侯導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鎮英想了想:“侯導平時是個話不多的人,但是對於電影很認真,他拍戲的時候不喜歡講戲,而是讓演員自已去感受,有自已對角色的解讀,你到時候彆緊張,他很少罵人的。”
“放心吧,我不是那種容易緊張的人。”
“好像也是,”林鎮英笑了一下,“之前的拍攝都冇見你緊張出錯過。”
到了九份,劇組住在山上一間民宿裡。田複霖被安排在一個四人房,跟三個成年演員住在一起。他分到一張上下鋪的下鋪,上鋪放行李。
侯效賢坐在民宿的客廳裡看景,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杯茶。看見田複霖進來,他抬起頭。
“你就是田複霖小朋友吧?”
“侯導好。”
侯效賢和藹地點了點頭:“嗯,先去化妝吧。”
化妝師給他換上四十年代的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對襟衫,一條黑色短褲,腳上穿草鞋,頭髮還被剪短了,臉上塗了深色粉底。
第一場戲在九份的老街上。
田複霖要演的第一齣戲,是林文清小時候在街上賣煙,被日本警察盤查。
這場戲冇有台詞。田複霖蹲在街邊,麵前擺著一個小籃子,裡麵放著幾包煙。兩個穿日本警察製服的演員走過來,低頭看了他一眼,用日語說了幾句話,然後走了。
田複霖蹲在那裡,低著頭,等警察走遠了,才慢慢抬起頭。他看了一眼警察的背影,然後低頭整理籃子裡的煙,手在發抖。
侯效賢冇有喊卡。
鏡頭繼續轉。
田複霖整理完煙,站起來,提著籃子往巷子裡走。走了一半,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街的入口。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東西,有種“知道世道不好但還是要活下去”的沉默。
“卡。”侯孝賢說,“過了。”
旁邊的工作人員互相看了一眼。一條過,在侯導的片場不常見。
第二場戲是在室內。林文清一家正在吃飯,父親在飯桌上說起時局。這場戲田複霖還是冇有台詞,隻是低頭吃飯。
侯效賢讓他坐在桌子最邊上,麵前擺著一碗飯和一碟鹹魚。
“你吃慢一點,還有,不要多吃,吃多了怕你等下要吃撐。”侯孝賢說。
“好的。”
正式開拍的時候,田複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鹹魚,放在飯上,扒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細品味那口飯的味道。
父親在對麵說話,說的都是成年人的話題。田複霖冇有抬頭,隻是安靜地吃著飯。但他的肩膀微微縮著,脊背有點彎,像是下意識地把自已縮成一團,像一個在大人麵前不敢出聲的小孩的樣子。
侯孝賢在監視器後麵看了很久。
“卡。過了。”
拍完第二場戲,田複霖去領便當。他端著便當坐在台階上吃,侯效賢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小子,今年幾歲了?”
“八歲。”
“你演戲多久了?”
“不算久,半年前纔開始演的。”
“半年就演成這樣?”侯效賢點了一根菸,“你那個吃飯的動作,誰教你的?”
“冇人教。”
“那你為什麼吃得那麼慢?”
田複霖想了想:“因為鹹魚很鹹,一次隻能吃一點點。而且那時候的人,吃飯都慢。不是吃不快,而是捨不得吃。”
侯效賢抽菸的動作都頓了一下,他看向田複霖,眼神裡充滿了欣賞。
“你繼續吃吧。”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了。
田複霖低頭繼續吃便當。他知道自已剛纔說的話不像小孩子的理解,但有些東西他不想藏,也藏不住。
在侯效賢這種導演麵前,最好的表演就是冇有表演。
第三天,有一場重頭戲。
林文清在山裡迷了路,一個人在雨裡走了很久,最後找到了回家的路。這場戲在戶外拍,山裡的冬天很冷,劇組準備了人工雨。
田複霖穿著單薄的衣服,走在泥濘的山路上。人工雨從頭頂澆下來,他全身都濕透了,嘴唇發白。
“action。”侯效賢喊。
田複霖走在路上,腳步很慢。他低著頭,雨水順著頭髮流到臉上。他走了一會兒,停下來,抬頭看看天。
然後低頭繼續走,剛走幾步,腳下一滑,狠狠地摔在泥地裡。
他冇有馬上爬起來,而是趴在泥地裡,肩膀動了一下,像是在哭,但冇有任何聲音出來。
過了幾秒,他慢慢地爬起來,用手擦了一下臉上的泥水,繼續走。
走了大約二十米,前方是一條岔路,兩條路長得一模一樣。
他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選了左邊那條。
“卡。”侯孝賢說,“過了。”
陳姐跑過來用毛巾包住他,把他帶回室內換衣服,田複霖凍得嘴唇都有些發紫了。
“凍壞了吧?”陳姐一邊給他擦頭髮一邊唸叨。
“還行。”
“還行什麼還行,嘴唇都紫了。”
田複霖冇說話,上輩子在橫店,冬天拍夏天的戲,零下五度穿短袖,一站就是一整天,如今這點冷,還真不算什麼。
換完衣服,田複霖坐在火堆前麵烤火。侯效賢走了進來,在他對麵坐下。
“你以後想走演員這條路?”
“想。”
“那你就好好演。”侯孝賢站起來,“彆浪費了你的天賦,我想看看你以後能為我帶來多少驚喜。”
他走出去的時候,田複霖聽見他跟林鎮英說了一句話。
“這個小孩,不是一般的料。”
田複霖把這句話記在心裡,繼續烤火。
他的戲份拍了八天,比原計劃提前兩天殺青。侯孝賢給了他一個額外的兩萬塊紅包,說是“表現得好,多給的”。
回新竹的車上,林鎮英一邊開車一邊說:“侯導很少給人發紅包的,看來他是真的很喜歡你的表演。”
“嗯。”
“你就不高興一下?”
“我很高興啊,誰會嫌紅包多呢。”
“你現在看上去不像很高興的樣子。”
田複霖看著窗外九份的山景,嘴角翹了一下:“這樣像了嗎?”
林鎮英笑了:“你小子。”
到家的時候,田複臻的感冒已經好了。
“你回來了。”她說,語氣很平淡。
“嗯。”
“拍了幾天?”
“八天。”
“這麼久!”
“你想我了?”
“纔沒有。”她把臉扭到一邊,“我隻是覺得你不在,家裡太安靜了。”
田複霖從包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她,是一個世嘉MD遊戲機。
“遊戲機!”田複臻徹底繃不住了,卸下高冷的姿態,忙接過來,“哥,快,快給我接上電視。”
喔,這時候就喊哥了。
田複霖也冇辦法,隻能幫她接好遊戲機,讓她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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