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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窄得轉不開身的破屋裡來回踱步,嘴裡唸唸有詞,手在空中比劃。
“王二麻,你不用種地,你那雙巧手編竹筐就能養活一家人。”
“劉翠花,你不用再寄人籬下了,嫁過來你就是女主人,冇人敢說你的閒話。”
“你們兩個,一個需要人撐腰,一個天生就會撐腰。”
“一個需要一個家,一個正好有一個家。”
他站定,雙手一拍。
“完美!”
【係統提示:宿主的話術邏輯已閉環,係統判定有效。】
“廢話,當然有效,我這腦子,月老來了都得遞煙。”
【係統提示:宿主又開始自誇了。】
“我這叫自信。”
【係統提示:自信和自誇的界限很模糊。】
李布乘懶得理係統,肚子又叫了一聲。
他摸出最後那點玉米麪餅的碎渣,塞進嘴裡嚼了嚼,就著涼水嚥下去,然後又蹲回牆前麵,繼續打磨話術。
這一蹲,就蹲到了半夜。
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裡搖搖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跟牆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混在一起,像一出荒誕皮影戲。
他對著牆練了一遍又一遍,語氣從慷慨激昂練到推心置腹。
表情從熱情洋溢練到真誠內斂,連呼吸的節奏都在反覆調整。
“語氣不能太急,急了像騙子,不能太慢,慢了像背書。”
“得不經意,得隨意,得像嘮家常一樣把話塞進對方腦子裡。”
【係統提示:宿主對說媒的執念,比混沌魔神的修為還深。】
“混沌魔神有修為,我有話術,誰比誰差?”
【係統提示:係統無法反駁。】
李布乘最後對著牆練了三遍,確認每一個轉折都絲滑流暢。
每一個標簽都完美轉化,每一個痛點都被精準戳中,才終於停下來。
他癱坐在土炕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
“明天。”
他看著窗外的月亮。
“明天就去王二麻家。”
第二天雞叫頭遍,李布乘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根本就冇怎麼睡。
他一整夜都在腦子裡過話術,翻來覆去地調整用詞、推敲語氣。
他洗了把臉,把木炭寫在牆上的話術在心裡默背了三遍,確認一個字都不會錯。
然後把最後半塊玉米麪餅揣進懷裡,昨天啃剩的那半張,硬得能當磚頭使。
推開破屋的門。
李布乘深吸一口氣,大步流星往村西頭走。
從村東到村西,要穿過整個青牛村。
他一路走過去,早起乾活的村民全都看見了,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目光齊刷刷地追著他。
“快看快看,李布乘往西頭走了!”
“西頭?那不是王二麻家嗎?”
“真去啊?我還以為他昨天吹牛呢!”
“走走走,跟上去看看!”
一個、兩個、三個……很快,李布乘身後就跟了一串尾巴。
有人扛著鋤頭,有人端著飯碗,有人懷裡還抱著冇睡醒的娃,全都跟在後麵,臉上寫滿了看好戲的表情。
“我賭一吊錢,他進門就得被王二麻趕出來!”
“我賭兩吊,他說不過三句話就得吃閉門羹!”
“你們太樂觀了,我賭他連門都進不去!”
李布乘充耳不聞,腳下的步子不緊不慢,臉上的表情雲淡風輕。
他走到村西頭那間破瓦房前停下來。
院牆是塌了半截的土牆,院門是一塊歪歪扭扭的木板,掛在生鏽的門軸上,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響。
院子裡堆著冇人收拾的枯草,灶台塌了一半,水缸裡漂著綠藻。
正屋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到土炕上裹著破棉被的人形輪廓,鼾聲如雷,震得門板都在微微顫抖。
李布乘在院門口站定,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串長長的尾巴。
幾十號村民擠在巷子裡,伸長了脖子,眼睛裡全是期待。
期待他出醜,期待他被罵出來,期待這場好戲足夠精彩。
李布乘朝他們笑了笑。
他抬手,推開了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板門。
“吱呀!”
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正屋裡,鼾聲停了一下,又繼續響起。
李布乘踏進院子,踩過枯草,走到正屋門前,抬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王二麻?”
冇有迴應。鼾聲依舊。
他又敲了三下,聲音大了些。
“王二麻,起了,有好事。”
鼾聲停了。
然後,屋裡傳出一個沙啞的、帶著起床氣的聲音。
“滾。”
巷子裡響起一片壓抑的鬨笑聲。
有人小聲說道:“完了完了,第一句話就被趕出來了!”
“我就說吧!門都進了有啥用?還不是要被轟出來!”
李布乘冇有滾。
“王二麻!”
李布乘一腳踏進正屋,對著炕上那團破棉被,聲調拔得又高又亮,猶如在廟會上吆喝生意。
“你再睡下去,這輩子唯一能給你暖炕、替你罵走所有閒言碎語、旺你三代的媳婦,就被全村人的唾沫星子衝跑了!”
鼾聲斷了。
破棉被裡蠕動了幾下,鑽出一個雞窩似的腦袋。
王二麻眯著眼,一臉你最好有正經事的樣子,嘴角還掛著口水印子。
“誰?”
“李布乘。”
“哪個李布乘?”
“就是前兩天從山上滾下來的那個李布乘。”
王二麻的眼神從迷糊變成嫌棄,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含混不清的聲音從棉絮裡傳出來。
“滾,全村誰不知道我王二麻是個冇人要的懶漢?少在這忽悠老子。”
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後腦勺對著李布乘。
院門外,笑聲像炸了鍋。
“哈哈哈哈我就說吧!三句話!連三句話都冇撐到!”
有人趴在院牆上往裡張望,笑得直拍大腿:“王二麻讓他滾呢!這戲好看!”
李布乘冇有滾。
他反手把正屋的門一關,“砰”的一聲,把院牆上的腦袋和巷子裡的笑聲全部關在外麵。
屋裡暗下來,隻剩從門縫漏進來的幾縷光,照在土炕和炕邊那個蹲著的人身上。
王二麻從被子裡露出一隻眼睛。
“你關門乾什麼?”
“怕你丟人。”
李布乘蹲下來,跟他平視,“你剛纔說,冇人要的懶漢?”
王二麻又把眼睛縮回去了。
李布乘的目光掃過土炕角落,一堆亂糟糟的雜物裡,露出竹篾的邊角。
他伸手扒拉了兩下,拽出兩隻編了大半的竹筐。
筐沿的篾片交錯緊密,底部編出簡單的八角花紋,雖然蒙了灰,但手藝一眼看得出——細,勻,穩。
他把竹筐舉到王二麻臉前。
“這誰編的?”
沉默。
“我問你,這誰編的?”
“我編的又怎樣?”
王二麻的聲音悶悶的,“閒得冇事乾,編著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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