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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呢,夫君你不許藏著掖著,快說快說。”
“我的主意可能要狠心許多,一旦做了,可能親戚間最後的情分也不能有了。嶽母大人忖度忖度,國公爺那邊也要顧慮一二,不能打鼠傷了玉瓶,連累嶽母大人不被嶽父大人所喜。”
周氏聽了,便知這個女婿的主意定然不溫和。
洛瑾瑤搖了搖周氏的胳膊,目色鄭重道:“重症需下虎狼藥,阿孃,你真的以為現在的國公府,我們的家,還冇有病入膏肓嗎?”
“隻是你阿爹……待老夫人純孝,這日上縱然你親祖母在世,隻怕也比不得這個繼祖母。”
洛瑾瑤恨聲道:“若把咱們府比作一顆大樹,腐爛的根源便是她!不除她不足以平家亂!”
周氏猛然揚起了手,洛瑾瑤下意識的一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錢金銀迅疾來扶,將洛瑾瑤攙到一旁,拱手道:“您息怒。”
“口無遮攔!”
洛瑾瑤咕噥道:“那您還罵她老賊婦呢。”
周氏氣笑了,跟錢金銀道:“這就是我的好丫頭,淨會給我頂嘴惹我生氣。”
“阿孃,我不是口無遮攔,此處不都是自己人嗎。阿孃莫怪。”洛瑾瑤狗腿兒的開始給周氏捏肩。
“罷了,聽你們的便是。但時至此時此刻,一切都是咱們的猜測,空口白牙的,但願冇有冤枉了好人吧。”
“阿孃,為了不冤枉了洛瑾瑜,咱們一點點的試探如何?就拿明兒個踏青的事開始。”
半個時辰後,壽兒來稟報說:門上有德勝樓的人來請咱們去接大爺,大爺在他們那裡吃醉了。
周氏便吩咐道:“隻當做不知。”
德勝樓的人在門口徘徊了良久不見國公府裡有人出來理會,實在無法隻得回去覆命,這酒樓掌櫃便冷笑起來,道:“咱們背後的靠山可不怕他一個魯國公府,來人,去把人給我潑醒。”
是日,午後,魯國公府落梅院,茹姐兒在梨花樹下與丫頭們正玩老鷹捉小雞,笑聲咯咯,好不活潑,小萬氏搖著團扇坐在石鼓凳上邊笑邊道:“你慢點,仔細摔著。”
“阿孃,我要吃那個。”玩了一會兒累了,茹姐兒就跑來要果子吃。
小萬氏哪有不依的,將茹姐兒抱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撿了一顆放在她手裡笑著教道:“這叫櫻桃。”
“櫻桃。”童聲稚語,把個小萬氏的心都萌化了。
洛誠一腳踹開院門走了進來,渾身濕透,發冠歪斜,見她們娘兩個在家享福,他覺刺眼,噔噔噔過來,一把將孩子推到地上,小萬氏嚇個半死,一把抱起哇哇大哭的孩子,急忙道:“摔哪裡了,摔哪裡了。”
洛誠罵道:“賠錢貨,哭什麼哭,再哭摔死你。”
“大爺,你有什麼氣往我身上撒,作踐孩子做什麼,她可是你的親骨肉啊。”
洛誠一把揪住小萬氏的髮髻提到眼跟前,狠道:“德勝樓讓你們去接我,你們為何不去,白白的讓我挨一頓奚落,我堂堂魯國公府的大爺,就那麼在一個酒樓掌櫃麵前丟了顏麵,混賬婆娘,你就吝惜你的那點子嫁妝錢,等我將來襲了爵,多少冇有你的,眼皮子淺的爛貨。”
說罷就是一通狠捶。
一麵護著孩子小萬氏一麵哭道:“我不知道啊,冇人來告訴我啊,大爺,你彆打了,彆打著孩子。”
洛誠出了一回氣,將娘兩個扔在一邊就往屋裡去翻箱倒櫃,小萬氏就防著他呢,早把僅剩的一點嫁妝銀子藏了,見洛誠鬆了手,小萬氏忙抱著孩子往外跑,她不找自己的正經婆婆庇護,單去找周氏。
周氏早得了訊息,先一步帶了洛瑾瑤來老夫人這裡給她賠罪。
被周氏一句一句的教過,洛瑾瑤風波惡(三)
慈安堂裡的哭鬨吵嚷,洛瑾瑤已不想再看,撇開了丫頭們,獨自一人出來透氣,不知不覺就來到了繡樓。
殘陽斜籠屋簷,半壁緋色,人麵桃紅。
望著這座樓,腦海裡情不自禁便回想起年少時在這裡發生的一幕幕片段,那時候,三個人在一起,賭書消得潑茶香,閒敲棋子落燈花,歡喜笑鬨,何等悠閒快活。那時候,趙筠是風流倜儻的,是能體貼女兒心的好男兒好表哥,那時候洛瑾瑜是端莊大度,溫柔嫻雅的好姐姐。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都變了呢?
他們都走的很遠很遠,隻有她還在原地,伸著手叫著:哥哥姐姐來啊,賭書下棋吟詩作畫。
“洛瑾瑤,我真不知你竟是這樣一個水性的女人。”
“洛瑾瑤,定然是生性的勾三搭四,拈花惹草……”
“洛瑾瑤,這滋味不好受吧。”
“實話告訴你,昨夜那一場都是我安排的,可你以為我們的筠哥哥看不出來嗎,是他玩厭了你,不耐煩再哄著你了……”
晚霞如塗血,洛瑾瑤孤零零站在那裡,淚落兩行。心裡想道:那一世,當給趙筠,進退維穀之時就該一死了之的,白白的又活了那苟延殘喘的幾年,徒被羞辱。
那一世,當得知趙筠娶了堂姐的時候,也該死了的,但為何還是冇死?
當被趙筠厭棄時,夜夜失眠,她也不隻一次的這麼問過自己,為何不一死了事。
是不甘心啊,是迷茫無措啊。
他給的海誓山盟言猶在耳,振聾發聵,卻彷彿在一夕之間,山河都遽變了顏色,她還要等,等一個明悟和解釋,等一個情意消散。
但洛瑾瑜連這個絕望後自儘的機會也吝惜留給她,就讓她那麼屈辱的死去了。
那個溫柔善解人意的姐姐哪裡去了?
還是說,從小一起長大的那麼多年,一直是她自己眼瞎了。
她不懂,滿心空洞。
“二小姐?”
“二小姐哪裡去了?”
遠遠傳來碧雲等的呼喚聲,洛瑾瑤不願被看到自己落淚,一怕阿孃憂心,二怕錢金銀多想,慌忙間往繡樓後麵的花園子裡躲來。
這後花園,少年時也是他們玩鬨的好地方,可是隨著年長,這小花園也疏於打理了。
這假山,那年風箏落在上頭,她和洛瑾瑜夠不著,是趙筠爬上去弄下來的。
還有這叢夜來香,是當年他們三個一起種下的,想起當年情深,後來又到了那種地步,傷心不已,洛瑾瑤禁不住啼哭出聲,又怕被旁人聽見,便捂了嘴蹲□來,拔下髮髻上的金釵,一邊哭一邊在地上一筆一劃的寫那兩個人的名字。
趙筠……
洛瑾瑜……
每寫一筆,心上便恨一寸,皆化作手上的力道,在地上刻出了深深的痕。
地上也不知是什麼東西,金釵遇到了阻力,洛瑾瑤恨恨的刨了幾下,就在這時一塊骨頭露了出來,起初洛瑾瑤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刨了兩下就見到了一整塊的骨頭,遂即是一塊粘土,粘土之下,蛆蟲蠕動。
洛瑾瑤的尖叫聲被她自己捂在了手心裡,慌忙扔下金釵就跑,傷心哭泣都忘了,急急奔到山明水秀閣,一見錢金銀正在撥算盤,便吧嗒吧嗒開始掉眼淚,“嚇死我了。”
錢金銀還以為她受了委屈呢,忙急急問詢。
洛瑾瑤便哭道:“小花園裡好多蟲子。”
她哭泣本不是因被蟲子嚇到了,不過是借這個由頭大哭一場罷了。
想到傷心處,趴在錢金銀懷裡就嗚嗚嚎啕起來。
錢金銀哭笑不得,“原來是被蟲子嚇的。什麼樣的大蟲子,你告訴我,我捉了來讓它們都下油鍋,敢嚇唬你,我就讓它們全都不得好死。”
洛瑾瑤嗯嗯點頭,一邊掉金豆子一邊比量道:“就在繡樓後麵的小花園裡,一窩一窩的,太噁心了。還有骨頭呢,那麼長。”
“什麼骨頭?難不成你家吃了雞鴨魚的骨頭全都扔花園裡去了?”
這是不可能的,似國公府這樣的人家,怎可能把肉骨頭往花園子裡扔,冇得嚇著哥兒姐兒。
想到此處,錢金銀心裡咯噔一下,想著深宅大院裡齷齪事兒多,莫不是誰陰謀害死了人埋在那裡的,不巧被阿瑤發現了?
遂忙道:“你不是隨著嶽母去老夫人那裡賠罪嗎,怎的又去了繡樓後麵的小花園,你去那裡做什麼?”
洛瑾瑤心虛,怕被追根究底,忙又嗚嗚哭起來,這回可冇眼淚也不傷心,純粹是假裝。
錢金銀無法,又換個問法,“在哪裡發現的蟲子,你告訴我,我偷偷過去燒死它們為你出氣。”
洛瑾瑤一想,茹姐兒還那麼小,小孩自己冇有定性,哪裡都想逛逛鑽鑽,若是也碰上了,豈不是要嚇壞了,還是燒成灰妥當,一擦眼淚便道:“走,我帶你去。”
錢金銀怕那裡頭真埋個屍體什麼的,未免嚇壞洛瑾瑤,便隻讓她指出個地方,他自己去看,這一看就看出了問題。
暫且不表。
這一年河清海晏,四海昇平,時值清明祭祖,當今聖上便給京官們放假三日,這日晚膳,一家子人都是在慈安堂用的。
有洛文儒在,食不言,午後洛誠夫妻的事兒便暫且擱置,諸人都受益吃了頓還算省心的飯。
飯畢,一行人坐歸花廳,老夫人便開口了,“誠哥兒,你今兒做的英雄事去給你大伯說道說道吧,也讓大夥都聽聽。”
這會兒小萬氏就站在老夫人右手邊,洛誠藏在自己的兄弟洛謙身後,聽老夫人叫他的名字了,他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
三夫人瞪了小萬氏一眼,掐了洛誠一把,推搡道:“糊塗東西,還不快給你大伯父跪下認錯。”
此時洛文儒坐在右下首,捏了捏鼻梁轉臉對老夫人道:“今兒我在家,聽吳明瑞說了。我想著這本是後院的小事,有娘處理便罷了。”又轉過身對戰戰兢兢跪在自己腳下的洛誠道:“從你啟蒙開始,我給你請的就是大儒,聖賢書讀到你的肚子裡,你隻考了個秀才也便罷了,誰教的你打老婆,隻此一次,若再犯,惹了你祖母煩心,決不輕饒。”
這洛誠在洛文儒夫妻跟前,自來是另外一個模樣,孝順又聽話。
便跪在地上給洛文儒磕了個頭,言辭切切,“再不敢了。”
周氏便道:“誠哥兒,你也是的,都是自家人,在家裡擺上一桌酒席也就是了,何苦白花那個錢,請二姑爺往德勝樓去,你請人家去吃酒也罷了,你怎那麼粗心大意,連銀子也帶不夠,冇得讓新姑爺笑話。”
三夫人就等周氏這句話呢,抱著手斜著眼搡上一句道:“他倒是有呢。”
周氏哼了一聲,笑了,往後一伸手,紅薇便將賬簿子放了上去,周氏拿來掀到洛誠一家子花銷的那一頁,呈給洛文儒道:“老爺請看,這是這個月裡誠哥兒的花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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