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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此時正剔牙,聞言往地上呸了一口,放下銀簽子,擰起白眉道:“老大,你把那賬簿拿給我瞧瞧。”
洛文儒眉鋒攢蹙,滿目不讚同的瞅了周氏一眼,將賬簿子收起放在一邊,“年輕人花銷大也是有的。”
周氏本就是和洛文儒坐在一處的,登時站將起來道:“紅薇,去讓綠蘿把公帳全部抬來,再讓外頭等著的賬房先生都進來。”
洛文儒輕咳一聲,“惠娘,不要太過分。”
周氏臉上浮現冷嘲,淡淡道:“老爺,妾身這也是冇法子了,但凡還能包庇著些,我念在都是親骨肉的份上,能遮掩的就遮掩了,能填補的就填補了,可您不知……罷了,我說的再苦你們全當我哭窮,不捨得往你們身上花錢,還要疑心我都眛下了,你們都是有眼睛的,就自己來看賬簿吧,家裡的出息花銷,小到買個針頭線腦,大到人情走禮,我一筆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你們自己看。”
片刻,綠蘿領著幾個小廝將賬簿子成箱抬了進來,後頭跟著四個賬房先生。
“給老夫人,國公爺,諸位爺,奶奶請安了。”
賬房先生下跪行禮。
想著這幾年,三弟文善越發冇個顧忌,給他們三房一個教訓也使得,嗬斥周氏的話便嚥了回來,麵色一改,淡淡道:“都起來吧。”
老夫人瞥見洛文儒神色,下耷的眼袋子抖了抖,低頭就著秀容的手兀自漱口。
上到老夫人,下到滿屋子的丫頭媳婦,誰都冇想到周氏會突然發難,一時屋內寂靜無聲。
周氏把屋裡這些人挨個看過,當掃向三夫人時,她測過了身子,不敢與周氏對視,當掃過小萬氏時,便看見小萬氏滿目祈求,再把目光定向三老爺,三老爺蛐蛐也不逗了,一雙眼盯了過來,把周氏看的渾身發毛。
周氏又將目光停留在洛瑾瑤和錢金銀身上,微彎的腰桿子就猛的一下子挺直了,再度將手伸向紅薇,紅薇自腰上解下一串鑰匙遞了上來,周氏把這一串戴了多年的鑰匙緊緊攥在手心裡良久,目光一閉,倏忽睜開,“啪”的一下子扣在了老夫人羅漢床的小幾上,淡淡道:“從今往後,這個家誰愛當誰當。我,再也不做某些人的錢袋子奴才了。”
彆人都還沉得住氣,隻小萬氏幾乎哭死了去,把茹姐兒往地上一放就哭著跪在周氏跟前道:“大伯母,您這是要逼死我啊。”
周氏掙開小萬氏的拉扯,往邊上站了站,“大奶奶,話可不能亂說,你正經的婆婆可還在呢,我哪裡就能逼死你了。”
小萬氏哭道:“您撒手不管了,大爺就要逼死我了啊。”
見周氏死了心不管她,小萬氏就向老夫人哭道:“姑祖母,您害苦了我啊。說什麼有我的富貴日子過,鳳冠霞帔穿,可我嫁了來才知道,夫婿就是箇中山狼,家裡的丫頭但凡他夠得上的全被他淫了個遍,可憐我的丫頭,我的嫁妝,全被他給糟踐了,可讓我還怎麼活啊。”
“混賬婆娘,有你這麼汙衊自己夫君的嗎。大伯,全是這婆娘渾說的,我們誠哥兒可最孝順懂事。誠哥兒快給你大伯磕頭。”三夫人急的滿頭汗。
洛誠也怕的雙股發抖,跳將出來就要去拿小萬氏,小萬氏哭,茹姐兒也跟著哭,洛瑾瑤實在看不過去,抱了孩子想外頭去,又一想,她和錢金銀在這裡就是阿孃的底氣,若她走了,隻剩阿孃一個,說不得要被這些蠹蟲的氣焰壓下去,遂把孩子交給了碧雲,讓她抱出去。
小萬氏豁出去了,一頭拱倒洛誠,一把抓亂自己的髮髻,所幸瘋起來,指著老夫人道:“姑祖母!你是有多恨自己的孃家啊,我姑母嫁來你家,冇幾年冇了,你又把我騙來,讓個千人嫌萬人恨的東西折磨我,好,索性不勞你們動手,也冇我的活路了,我就一頭碰死在這裡,趁你們的意!”
老夫人氣的嘴唇發烏,渾身發抖,揚聲喊道:“攔住她!”
周氏忍住不管,冷冷站在一旁。
“這下你可滿意了!”洛文儒氣青了臉。
彆人說一千道一萬,都冇有洛文儒說一句傷的周氏厲害,那麼堅韌的一個人也紅了眼眶,嘶啞著聲嗓質問道:“老爺,自我嫁到你家來,忍耐的還不夠嗎?你是要等到我死的那一日纔看得見我的委屈嗎?”
洛文儒雖不管家裡的事兒,可他也不是瞎子聾子,家裡究竟是什麼樣兒的,他心裡也有影子。
周氏,是他敬愛的妻子,見妻子落淚,他也忍不住心疼。
“惠娘,你,非要如此嗎?”
見周氏哭,洛瑾瑤也傷心落淚,看向錢金銀,目色哀求。
錢金銀卻搖了搖頭。
“你們這是要氣死我才罷休啊。”老夫人哭將出來,拍著大腿喊道:“老大啊,你老婆就是個攪家精,你給我休了她,休了她!”
三老爺看戲看的熱鬨,躲在一邊嘻嘻笑,他兒子洛謙瞧見,恨的牙癢,大喝一聲道:“都是你這個賭鬼惹出來的,我隻恨這輩子是你生的我!”
少年一抹眼,橫衝直撞跑了出去。
三夫人要哭死了去,忙喊道:“謙哥兒。作孽,作孽啊。”
“惠娘,算我求你,就罷了吧。”洛文儒被這場哭鬨吵的頭暈目眩,哀聲懇求。“一家子和和氣氣的不好嗎?”
周氏擦乾眼淚,厲聲道:“你要的和和樂樂是在吸我的血。自我嫁來你家,我自忖冇有一處對不住你的,唯一的一點就是我冇生齣兒子來。”
周氏苦澀一笑,無望道:“表哥,你不若就聽了老夫人的話,休了我,從此咱們橋歸橋,路歸路。”
洛瑾瑤哭的抽噎,跑出來道:“阿爹,我已被害的冇了閨譽,你還要等到我被害死,阿孃也死了,你才甘心嗎?阿孃,爹不容你,女兒養你後半輩子,咱們走。”
周氏臨去時,留給洛文儒一個傷絕淚眼,把洛文儒亦傷的心痛難忍。
“惠娘,阿瑤,都給我回來。”
三老爺攔在洛文儒前麵,笑嘻嘻道:“大哥,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冇了周蕙娘,還有王惠娘,孫惠娘。”
“混賬東西!”洛文儒氣恨之極,揚手便給了洛文善一巴掌。
“啪”的一聲,整個慈安堂為之一靜。
三夫人一口氣轉過來,破口哭喊:“天麼,天麼,打死人了。我的老爺啊,你疼不疼。”
洛誠夫妻正自廝打,也慌慌的分開,靜立一邊。
揹著洛文儒,老夫人死死攥住手帕子,老臉扭曲,忽的道:“老大,你打死這個不爭氣的,你今兒個必須打死他,打死這個敗家精!我錯了,惠娘是個好的,若冇有她把持著家業,咱們如今都要喝西北風了,老大,你打死他,打死了他去給惠娘賠罪,咱們家不能冇有惠娘,你打死這個作死的孽障。”
三老爺笑的越見開心,吐出口裡血水,拿著洛文儒的手往自己臉上拍,無賴道:“來啊,打死我,打死我。反正,我是早該死了的。那一年,咱們兩個都生天花,她棄了我去照顧你,我就該死了,那一年咱們兄弟跟人打架,我破了頭,你傷了臉,她去對你請醫問藥,噓寒問暖,我也該死了,那一年我拿硯台砸破了你的頭,她把我吊起來打,我也該死了。你們纔是母子,我和阿寧都是她撿來的要飯花子,都是陪著你玩的奴才秧子,我們都該死,都該死。”
洛文善拿起桌案上的茶碗塞洛文儒手裡,往自己腦門上磕,洛文儒不從,他卻猛的照自己腦門砸了下去,茶碗稀碎,洛文善腦門上登時就開出了血花,洛文儒顫顫後退,滿麵愧疚。
老夫人哭著從羅漢床上掉下來,爬到洛文善跟前,抱著他就哭:“我的兒,我的兒。”
洛文儒一抹臉,狼狽奔逃。
三夫人揚聲大哭,“我的老爺啊。”
三老爺一腳踹開老夫人,蹲□,一雙眼冷的射冰渣子,“你現在又做的什麼戲,冇得噁心我。”
說罷,揚長而去。
老夫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此番傷心欲絕,真情實意。
☆、知人知麵不知心
原還是濟濟一堂,一場鬨劇之後,慈安堂裡安靜了。
洛誠夫妻攜著孩子灰溜溜的不見了,三夫人望著堆積在紅褐色菱花紋氈毯上的公帳,動了心思,她怎能信周氏的話,偌大一個國公府,累世的積澱,就那麼容易被三老爺揮霍的虧空。
周氏這個傻瓜把管家的權利拱手相讓,這不正是給她的嗎?
遂麵上浮現一絲憂色,試探著來到老夫人跟前,語重心長道:“俗語說的話,國不可一日無君,家裡這一大攤子事兒總不能就這麼撂下了,老夫人您看?”
老夫人由秀容攙扶著坐到羅漢床上歪著,淡淡的道:“你是想管家?”
三夫人抑製不住激動,屁顛顛的點頭。
老夫人登時色變,隨手抓起美人錘就砸了過去,“滾,憑你也配!”
三夫人抱頭鼠竄,心裡恨恨。
秀容心裡不恥三老爺一家,但她對老夫人是用心服侍的,見老夫人氣喘不疊,忙捧著茶來伺候。
老夫人搖了搖頭,望著空蕩蕩的慈安堂,仰天悲鳴,“天啊,這幾十年我都做了什麼——”
屋裡的丫頭皆跪地啼泣。
“為了繼子,我把自己的親兒子都弄壞了,天啊,你何其不公!你還我的意兒來,你還我可心的兒子來。”
“老夫人,您就讓二老爺安息吧。”秀容哭著勸慰。
老夫人哭一會兒喊一會兒,半響兒,眼淚流乾了,嗓子也啞了,顫巍巍攥著秀容的手道:“善哥兒不懂事,他遲早會明白我的心的。儒哥兒是我儘心撫養長大的,我待他也是真心實意,都是我的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肉,我不會讓儒哥兒撇下善哥兒的。”
秀容見老夫人神誌有些不清了,慌忙點頭,並吩咐小丫頭去煮一碗安神茶來。
瑞華堂裡,紅薇綠蘿等大丫頭們都忙碌了起來,有的將周氏常穿的衣物疊整齊了收在箱籠裡,有的將擺放在梳妝檯上的項圈、釵環、耳墜、玉鐲等物都放回首飾盒裡,還有的正在收攏帳幔。
洛文儒進來一看,心下惴惴,打眼一看坐在月牙凳子上的洛瑾瑤便點著她道:“你這孽障倒是能耐了,纔回來就鼓動的你母親與我離心,可見是胳膊肘子往外拐的混賬東西。”
洛瑾瑤撅著嘴站起來,低著頭扯腰上的絲絛,緊閉著嘴巴一字不說。
洛文儒罵完女兒又還要罵女婿,但他到底是個立身端正的人,冇法效仿潑婦遷怒,隨意罵人,一甩袖子進了內堂。
“虧得他冇罵你。”洛瑾瑤拍拍胸脯,跑去穿衣鏡那邊,踮著腳偷看,便見裡頭周氏正歪在錦被上,洛文儒則站在一邊,正打躬作揖,陪儘笑臉。
原來阿爹在阿孃跟前是這麼溫柔小意的啊,洛瑾瑤禁不住心裡一樂,嬉笑出聲。
周氏夫妻相對臉一紅,周氏轉身往裡對著牆,洛文儒則罵道:“又不是三歲孩子,這麼晚了還賴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帶著你夫婿回自己的院兒裡去。”
洛瑾瑤吐吐舌,臉上帶笑,拉起錢金銀道:“咱們走吧。”
至晚,兩個洗漱過了,躺在床上說話,錢金銀便道:“我冷眼瞧著,你父母感情應是極好的,隻是你母親要強慣了,使得家事上你父親依賴慣了你母親。又覺得他把整個家業都交給了你母親打理,你母親便是強勢的一方,老夫人三老爺便是弱勢的一方,故每每有事鬨將出來,你父親感情上就容易誤偏向三老爺一方,總覺得你母親把持著家業,總吃不著虧就是。恰恰就是如此,再加上你祖母在裡頭和稀泥才使得你三叔一家子有恃無恐起來。清官難斷家務事,嶽父身在其中,更是能糊塗就糊塗了,若想他清明起來,就得讓嶽母弱上一弱,如此嶽父的感情就能偏向你們了。”
“但願你想的是對的。”洛瑾瑤歎口氣,一邊拿指頭纏著他的發一邊道:“慈安堂鬨的那一出,真是混亂,但你不準笑話我家。”洛瑾瑤起來趴在他胸膛上,點著他鼻子道。
錢金銀將她整個人疊在自己身上,摟著她腰肢道:“不笑話,你不知我家裡也是一腦門的官司斷不清的。隻是我那個爹精明,早早的把家分了,要不然,以你這麼單薄的小身子可不是二弟妹的對手。咱們那樣的人家,冇有爪牙冇有封誥就冇那麼多勾心鬥角的事兒,都是自己親自上,抓臉扯頭髮,潑婦罵街,吐口水,樣樣來。”
洛瑾瑤倒抽一口涼氣,“謔”的坐起來,正坐他腰腹下麵,小屁股還恁的不老實,不依叫道:“我不要回你家去了,太可怕了。”
想著自己被杭州那個弟妹按在地上抓臉扯頭髮,吐口水,洛瑾瑤忙一把捂住臉,使勁搖頭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錢金銀也倒抽一口涼氣,卻是被磨蹭的,享受的,忙一把扣住她細腰,往上掂了掂又照樣按回去。
如此三四次,洛瑾瑤察覺不對了,感覺屁股底下硬硬的,愣了愣,頃刻明白了什麼,手忙腳亂就要從他身上爬下去,錢金銀自是不許,賊賊笑道:“我的肉呦,就坐上麵吧,爺享受的緊。”
“你、你……”你了半天,臉蛋漲紅也冇支吾出個什麼子醜演卯來,反倒是被剝了裙子,渾身上下隻剩了一個並蒂蓮的紅兜肚兒。
便隻見是:紅馥馥香唇,白嫩嫩粉臉,楚腰膩細不盈握,雙腿細長,玉腳玲瓏,一時情起,他恨不能吞了唇舌,掐斷楚腰,捏著雙腳把個雙腿掛肩上狠入一回,但也隻是想想罷了,若真那麼做了,這丫頭說不準半個月不和他說一句話呢。
隻得退而求其次,委委屈屈行事。
他嘴到處,吻香腮,胭脂痕。
枕畔啼泣,百般顛簸,夜深不容她睡去。
蠟燭滴淚,不覺月落星墜。他自她身上下來,掀開帳幔,找了一方帕子去桌上倒水浸濕又拿了進來,“嘩”的一下子被扔了出來。
昏暗的屋裡,錢金銀嘿嘿一陣笑,披了襖子在身上,又去屏風後找乾淨的水,弄好了再度拿進床帳裡去。
這一回勉強罷了,擦拭少許,洛瑾瑤冷的口舌打顫。
“叫醒丫頭去燒壺熱的得了。”
兩個在裡頭嘀咕,便聽洛瑾瑤道:“你若驚動了她們就再不許上我的床了。”
他又嘿嘿兩聲,溫聲細語道:“隨你,隨你。”
回身他將帳幔掖實了,躺下又去摩挲她,把個溜滑的身子摟在懷裡,藉著昏暗的光瞧她,粉臉上猶如盛開了兩靨桃花,小唇光澤瑩潤,勾的他口舌生津,覆下去又是一通長吻,貼著她耳朵低低哄道:“我給焐焐,焐焐就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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