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在食堂吃飯時,李依依特意觀察了一下三車間的工人。
他們大多三四十歲,穿著油汙的工作服,端著飯盒蹲在牆根吃飯,一邊吃一邊大聲聊天。
有人說起昨天脫硫塔的壓力又波動了,有人抱怨最近氨水濃度不穩定,影響產量。
“聽說縣裏又催產量了,張廠長急得嘴上起泡。”
“催催催,裝置都老成那樣了,能開起來就不錯了!”
“就是,上個月脫硫塔差點出事,要不是老趙反應快,咱們幾個現在都在醫院躺著呢。”
李依依端著飯盒,默默聽著。
“哎,你們聽說沒?新來個女技術員,分到咱們三車間了!”
“真的假的?女的技術員?能幹啥?”
“聽說是京市來的,長得可俊了。上午誌遠帶她轉了一圈。”
“京市來的?那能待住?咱這破地方,人家待幾天就得跑。”
“誰知道呢,看著吧。”
李依依不動聲色地吃完午飯,把飯盒衝洗幹淨,回了宿舍。
中午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她關好門窗,一個閃身進了空間小院。
院子裏陽光正好,和外麵的灰撲撲形成鮮明對比。
她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感覺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走進客廳,開啟顯示屏,調出紅星化工廠三車間的裝置資料。
資料顯示,1963年7月的那次氨氣泄漏事故,源頭正是碳化塔區域的一根老化的連線管道。
泄漏發生在夜班,當時車間裏隻有三名工人在值班,吸入大量氨氣後出現中毒症狀,幸好送醫及時才沒有造成死亡。
不過後續三名工人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身體並不好,終身都被慢性支氣管炎和肺纖維化折磨。
事故發生後,工廠停產檢修了一週,更換了所有老化的閥門和管道。
“如果提前發現隱患,提前檢修,就能避免這場事故。”
李依依自言自語。
她快速瀏覽了三車間的裝置清單,把所有關鍵閥門的型號、規格、使用年限都記了下來。
然後開啟物資庫,檢查自己儲存的備件。
空間裏的物資儲備還算充足,但閥門這種工業裝置並不多,她畢竟不是專門搞裝置供應的。
不過,她也不需要直接提供物資,隻需要“合理”地發現問題,“合理”地提出建議,讓廠裏自己解決就行。
關鍵在於怎麽讓老趙和工人們相信她的判斷?
一個初來乍到的年輕女技術員,第一天就指出裝置隱患,換誰都會覺得她小題大做、故作姿態。
她需要時間建立信任,但在那之前,她必須先確保安全。
李依依想了想,決定分三步走。
先拿到裝置檔案,摸清所有閥門的檢修記錄和執行狀況,用資料說話。
之後找機會向張廠長匯報情況,跳過老趙,不是越級,而是老趙這個人太固執,跟他硬碰硬隻會適得其反。
最後在事故可能發生之前,促成一次全麵的裝置檢修。
計劃定好了,她從空間裏取出一瓶礦泉水,一口氣喝了半瓶,又拿了個麵包墊了墊肚子,食堂的窩頭實在難以下嚥,她根本吃不飽,需要補充體力。
下午兩點,陳誌遠準時出現在宿舍門口,懷裏抱著一摞發黃的檔案袋。
“李技術員,三車間的裝置檔案都在這裏了,從1961年建廠到現在的。”
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喘了口氣道:“有點多,你慢慢看。”
“謝謝。”
李依依接過檔案袋,翻開最上麵的一本。
陳誌遠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你還有事?”
李依依抬頭看他。
“沒……沒事。”
陳誌遠推了推眼鏡,臉又紅了。
“那個……李技術員,你晚上有啥安排嗎?要不我帶你轉轉鎮上?你對這邊還不熟悉吧?”
“謝謝,不用了。我要看檔案,今晚可能得加班。”
李依依語氣平淡,目光已經回到了檔案上。
“那……那明天呢?”
“陳技術員。”
李依依放下檔案,認真地看著他。
“我目前的主要任務是熟悉裝置、進入工作狀態。其他事情暫時不考慮。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話說得很清楚,態度也很明確。
陳誌遠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紅,嘴巴張了張,最後擠出一句:“那……那你忙,我先走了。”
“好。”
門關上後,李依依輕輕歎了口氣。她知道陳誌遠的心思,但這種心思她不能給任何回應。
她是時空任務局的任務者,遲早要回現代,這裏的一切都是暫時的。
動感情,對誰都不好。
她重新翻開檔案,一頁一頁地看下去。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三車間的裝置檢修記錄少得可憐。
大部分閥門從建廠到現在隻檢修過兩次,最近的一次還是在去年冬天。
有幾台關鍵裝置甚至連基本的維護保養記錄都沒有,隻在備注欄裏潦草地寫著“執行正常”四個字。
而那張裝置巡檢記錄表上,最近一個月的巡檢結果全是“正常”。
但李依依上午親眼看到的管道泄漏和閥門鏽蝕,卻一個字都沒有提。
要麽是巡檢的人不負責任,要麽是發現了問題但沒有上報。
不管哪種情況,都是大問題。
李依依從空間裏取出一本筆記本,開始逐項記錄。
她把所有需要檢修的裝置按照優先順序分為三類:紅色(立即處理)、黃色(一週內處理)、綠色(月底前處理)。
紅色清單上,碳化塔區域的六處閥門和兩根管道排在第一位。
窗外傳來下班鈴聲時,李依依已經整理完了所有的檔案。
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
院子裏熱鬧起來,工人們下班回來,有的在打水,有的在洗衣服,孩子們在院子裏追逐打鬧。
李依依推開窗戶,清新的晚風吹進來,驅散了屋裏的悶熱。
她看著那些工人和孩子們的笑臉,心裏暗暗下了決心。
這些人不知道危險正在逼近,但她知道。
既然她來到了這裏,就有責任去做點什麽。
不是為了任務,而是為了那些在食堂裏大聲說笑、在院子裏追打嬉鬧的普通人。
明天,她就要去找張廠長。
這一次,她不隻是為了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