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置科在廠區中央,是一棟兩層小樓。
陳誌遠帶李依依領了一頂黃色安全帽、一副線手套和一個印著“安全生產”字樣的帆布包,又在安全科領了一本《化工廠安全操作規程》的小冊子。
陳誌遠解釋說:“安全培訓要三天,主要是看安全條例,考試合格才能上崗。不過你專業出身,應該很快就能過。”
“好。”
從裝置科出來,陳誌遠看了看錶:“快十一點了,要不我先帶你去車間看看?下午再給你拿裝置檔案。”
“行。”
兩人往三車間走的路上,迎麵碰上一群剛下夜班的工人。
幾個人看到李依依,都放慢了腳步,目光在她身上打轉。
“喲,這是新來的?”
“女技術員?稀罕啊!”
“長得真俊,哪來的?”
陳誌遠趕緊介紹:“這是李依依同誌,京市化工學校畢業的,分到咱廠三車間當技術員。”
“京市來的?”
一個年輕男工吹了聲口哨。
“怪不得這麽白,跟咱這兒的姑娘就是不一樣。”
“行了行了,別圍著了。”
陳誌遠擋在前麵,臉上有些不自在道:“人家剛來,還沒安頓好呢,你們該幹啥去幹啥去得了!”
工人們鬨笑著散了,走出去老遠還在回頭張望。
陳誌遠偷偷看了李依依一眼,見她麵色如常,心裏鬆了口氣,又隱隱有些失落,這姑娘好像對誰都不冷不熱的。
三車間的廠房比外麵看起來還要大,裏麵分成幾個區域:造氣區、脫硫區、碳化區、壓縮區。
裝置大多是六十年代初從沈市調來的舊機器,外殼上斑駁的綠漆脫落了大片,露出鏽跡斑斑的鐵皮。
管道縱橫交錯,有些接頭處纏著厚厚的石棉布,明顯是臨時修補的。
空氣裏彌漫著刺鼻的氨水味和煤氣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嗓子發緊。
由於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這裏說話基本要靠吼。
陳誌遠扯著嗓子介紹道:“這邊是造氣工段,兩台造氣爐,都是1959年的老裝置。那邊是脫硫塔,上個月剛修過,現在還算穩定。碳化塔在最裏麵,是車間的核心裝置……”
李依依一邊聽一邊仔細觀察,眉頭越皺越緊。
這台裝置的情況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
造氣爐的爐體有多處補焊痕跡,有些焊縫歪歪扭扭,明顯是臨時應急處理的。
脫硫塔的管道連線處用石棉繩纏繞密封,有幾處還在往外滲水。
壓縮機的電機外殼發熱嚴重,散熱條件極差。
最讓她擔心的是碳化塔區域的管道。
好幾處閥門的法蘭連線螺栓已經鏽蝕,有些甚至能看到細微的裂紋。
氨氣是腐蝕性氣體,如果管道或閥門出現泄漏,輕則造成人員中毒,重則引發爆炸。
“這些閥門多久檢修一次?”
李依依指著一排鏽跡斑斑的閥門問。
陳誌遠想了想:“一般是半年一次,不過最近生產任務緊,上次檢修還是去年冬天的事。”
半年?李依依心裏一沉。
這種腐蝕性工況下,閥門檢修週期一般不超過三個月。
半年不檢修,等於是拿命在賭。
“氨氣泄漏報警裝置呢?”
陳誌遠一臉茫然道:“報警裝置?咱廠沒有那東西啊,都是靠工人鼻子聞,聞到味兒不對就趕緊跑。”
李依依沉默了幾秒。
沒有報警裝置,沒有定期檢修,裝置老化嚴重,安全意識淡薄,這就是1963年一個普通縣級化工廠的現狀。
她想起空間資料庫裏記載的那條資訊:“1963年7月,紅星化工廠發生一起小型生產事故,因閥門老化導致氨氣泄漏,三名工人輕度中毒。”
如果不出意外,這件事就發生在這個月。
“陳技術員。”李依依轉過身,正色道,“我需要三車間全部的裝置檔案,特別是閥門和管道的檢修記錄。還有,我想盡快熟悉工藝流程,最好能跟著老工人走一遍巡檢路線。”
陳誌遠答應得痛快。
“行,沒問題!裝置檔案下午我給你送過來。巡檢的話……要不我帶你走?”
“好,麻煩你了。”
兩人沿著巡檢路線走了一圈,李依依把每個關鍵裝置的位置、型號、執行狀態都默默記在心裏。
她的記憶力經過時空任務局的強化訓練,遠超常人,一圈走下來,整個三車間的裝置佈局已經像地圖一樣刻在腦子裏。
走到碳化塔區域時,李依依在一根管道前停下腳步。
管道表麵有一層白色的結晶物,用手指一擦,粉末狀的東西沾在指尖上,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
碳酸氫銨結晶。
這意味著管道的某個部位存在微小泄漏,含氨的氣體滲出後與空氣中二氧化碳反應,在管壁表麵形成結晶。
如果不處理,泄漏點會越來越大,最終導致氨氣大量泄漏。
“這個管道有泄漏。”
李依依指著結晶的位置說。
陳誌遠湊近看了看,不以為意:“哦,那個啊,老毛病了。上個月就發現了,用石棉布纏了幾層,先頂著。等年底大修再處理。”
李依依語氣嚴肅:“等不到年底,氨氣泄漏不是小事,輕則中毒,重則爆炸。這個泄漏點必須盡快處理。”
陳誌遠被她的語氣嚇了一跳:“這麽嚴重?之前趙主任說問題不大,讓先頂著……”
李依依委婉地說:“趙主任不是搞技術的,他更關注生產任務,安全問題可能考慮得不夠全麵。但從技術角度看,這個泄漏點很危險。陳技術員,你是學化工的,應該知道氨氣的爆炸極限是15%到28%,一旦泄漏達到這個濃度,遇到明火或者靜電火花,後果不堪設想。”
陳誌遠臉色變了變。這些資料他當然知道,隻是在這廠裏待了三年,天天跟這些老裝置打交道,久而久之就麻木了。
大家總覺得“以前也沒出過事”,就預設“以後也不會出事”。
“那我跟趙主任說說?”
“我來跟他說。”
李依依知道老趙對陳誌遠未必買賬,與其拐彎抹角,不如直接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