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依依帶著整理好的裝置清單和檢修建議,敲響了張廠長辦公室的門。
“進來!”
張德貴的聲音依舊洪亮。
看到是李依依,他有些意外:“李技術員?怎麽來這麽早,有事?”
“張廠長,我有一些關於三車間裝置安全的發現,想向您匯報。”
李依依把手裏的一摞紙放在桌上。
張德貴拿起最上麵的一頁,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裝置隱患清單?”
李依依站得筆直,語速不緊不慢。
“是的,昨天我在三車間走了一圈,發現多處裝置存在安全隱患,想跟您匯報一下,主要是幾個方麵,一、碳化塔區域多處閥門老化嚴重,法蘭螺栓鏽蝕,存在泄漏風險;二、部分管道已經有微小泄漏跡象,管壁表麵出現碳酸氫銨結晶;三、壓縮機電機散熱條件差,夏季高溫容易引發故障;四、全車間沒有任何氨氣泄漏報警裝置,完全依賴人工嗅覺。”
她頓了頓,又說:“我查閱了過去兩年的裝置檢修記錄,發現大部分關鍵裝置檢修週期嚴重滯後。按照化工行業安全規範,腐蝕性工況下的閥門檢修週期不應超過三個月,但三車間很多閥門已經超過半年沒有檢修。”
張德貴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不是不懂技術的人,早年也在大廠幹過,知道這些問題的嚴重性。
“你說的情況屬實?”
他沉聲問。
“全部有據可查。”
李依依指了指桌上那摞檔案道:“我把相關的檢修記錄和裝置現狀都整理出來了,您可以核實。”
張德貴翻了翻那些資料,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年輕的女技術員,眼神裏多了幾分審視和鄭重。
“你昨天才來,一天就發現了這麽多問題?”
李依依平靜地說:“可能是我觀察得比較仔細。而且,這些問題不是一天形成的,隻是之前沒有人係統性地排查過。”
張德貴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你覺得該怎麽辦?”
李依依早有準備,翻開第二頁紙:“我建議分三步走。第一,立即對碳化塔區域的六處閥門和兩根管道進行檢修更換,這部分是紅色優先順序,不能再拖。第二,在一週內完成全車間所有閥門的排查,該換的換,該修的修。第三,盡快采購氨氣泄漏報警裝置,至少要保證關鍵區域有監測。”
“如果全部檢修,需要停產多久?”
“紅色優先順序的部分,如果準備充分,一天就能完成。全車間排查的話,可能需要三到五天。”
張德貴沉吟不語。
停產就意味著完不成生產任務,縣裏那邊不好交代。
但如果不修,出了事故更麻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著手站了一會兒,突然轉身:“李技術員,你有多大把握?萬一拆開發現沒問題,浪費時間,我怎麽跟縣裏交代?”
李依依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張廠長,化工安全沒有‘萬一’。我是學這個的,我的判斷基於資料和規範,不是憑感覺,如果檢修後發現沒有問題,責任我來擔。但如果出了問題,損失的是廠裏的財產和工人的健康,這個責任誰都擔不起。”
屋裏安靜了幾秒。
張德貴盯著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你這丫頭,膽子不小啊!”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重重地放下:“行!就按你說的辦!我讓老趙配合你,要人給人,要物給物。但是……”
他豎起一根手指:“三天之內必須搞定,不能影響生產任務。縣裏月底要來檢查,要是完不成任務,咱倆都得挨批!”
“沒問題。”
李依依幹脆利落地應下。
張德貴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搖手柄:“喂?總機嗎?給我接三車間趙德柱。”
電話接通後,他對著話筒喊:“老趙!你來我辦公室一趟!馬上!”
不到十分鍾,老趙就氣喘籲籲地跑來了。
他滿頭大汗,工作服都沒來得及換,身上還沾著機油。
“廠長,你找我啥事?”
他進屋就喊。
張德貴指了指李依依:“李技術員發現三車間有不少裝置隱患,你看看這個清單。”
老趙接過清單,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他抬頭看李依依,眼神複雜,有驚訝,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上來的情緒。
“這些……你一天就都看出來了?”
“昨天巡檢的時候注意到的。”
李依依平靜地說。
老趙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他在這廠裏幹了兩年,自認為對裝置瞭如指掌,可這些隱患他平時雖然也看到一些,卻沒當回事。
現在被一個新來的小姑娘指出來,臉上確實掛不住。
“這些閥門……”
他指著清單上的一處,語氣有些不服道:“我上個月看過,還能用。”
“趙主任,我查了過去兩年的檢修記錄。”
李依依翻開檔案,指著其中一頁。
“這個閥門是1961年安裝的,按照使用說明,在腐蝕性工況下使用壽命是兩年。現在已經超期服役一年多了。而且上次檢修是去年冬天,到現在已經七個多月。您覺得還能用多久?”
老趙被噎住了。
他搞了一輩子化工,當然知道這些資料意味著什麽。
隻是在這廠裏待久了,天天跟這些老裝置打交道,慢慢就覺得“能用就行”。
現在被人一板一眼地用資料懟回來,他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麽。
張德貴在旁邊看著,心裏暗暗點頭。
這姑娘不光技術過硬,還懂得用事實說話,不卑不亢,是個幹實事的人。
他發話了。
“行了老趙,李技術員的建議我同意了。三車間裝置檢修的事,你配合她。要人給人,要物給物。三天之內,把那些有問題的閥門管道都給我修好換好。”
老趙愣了一下:“廠長,這得停產啊!”
“停就停!出了事更麻煩!”
張德貴拍了一下桌子。
“咱工人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這是原則問題!至於產量,咱們之後輪班倒抓緊生產,總能趕上來。”
老趙看了看廠長,又看了看李依依,最後悶聲說了句:“行,我配合。”
走出廠長辦公室,老趙走在前麵,步子邁得很大。
李依依跟在後麵,不緊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