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光看圖就看出來了?上個月三車間脫硫塔溫度一直穩不住,折騰了我們半個月,最後還是從沈市請的老師傅才調好的!”
李依依謙虛道:“學校學得比較紮實,理論上的東西知道一些。”
“光理論可不夠。”
張德貴背著手在屋裏踱了兩步,突然轉身。
“我再問你,碳化塔的清洗週期一般多久合適?我們廠現在是十五天洗一次,但總覺得頻繁了,影響產量。”
李依依略一思索:“這取決於原料氣的潔淨度和冷卻水的質量。如果貴廠的半水煤氣脫硫脫碳效果達標,冷卻水硬度不高的話,清洗週期可以延長到二十到二十五天。但建議逐步延長,每次延長兩到三天,觀察塔內壓差變化,找到最適合貴廠工況的週期。”
張德貴連連點頭,又問了幾個問題,關於氨水濃度控製、關於壓縮機維護、關於造氣爐的爐溫控製……
李依依一一作答,不慌不忙,邏輯清晰,有些觀點甚至讓張德貴眼前一亮。
站在一旁的陳誌遠已經完全看呆了。
他本以為這個從京市來的年輕女技術員不過是來鍍金的,沒想到人家肚子裏是真有貨。
有些問題他連聽都聽不懂,李依依卻能說得頭頭是道。
“好好好!”
張德貴一連說了三個好,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李技術員,你這水平,當普通技術員屈才了,這樣,你先去三車間幹著,熟悉熟悉情況,等轉正了,我讓你當技術組副組長!”
李依依不驕不躁道:“張廠長,我還是先從基層幹起吧,畢竟我對廠裏的裝置還不熟悉,還是要先摸清楚情況。”
這個姑娘肚子裏有貨還這麽謙虛,張德貴更加滿意了。
“行,那你就先去三車間,誌遠!”
“到!”
陳誌遠條件反射地站直。
“你帶李技術員去三車間,跟老趙說,人是我安排的,讓他好好帶。對了,把三車間的裝置檔案也給李技術員一份,讓她盡快熟悉。”
“是!”
走出廠長辦公室,陳誌遠走在前麵帶路,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李依依。
兩人沿著廠區的水泥路往西走,路過二車間時,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空氣裏飄著一股淡淡的氨水味。
陳誌遠扯著嗓子喊:“李技術員,你剛纔回答廠長那些問題,都從哪兒學的啊?”
“學校。”
李依依言簡意賅。
陳誌遠由衷感歎:“京市化工學校真厲害!我在哈市化工專科學校上了三年,好多東西都沒學過。你是哪年畢業的?”
“今年。”
“那你比我小好幾歲呢!”
陳誌遠推了推眼鏡,耳朵尖微微泛紅。
“我……我今年二十五了,工作三年了。”
李依依“嗯”了一聲,沒接話。
陳誌遠又憋出一句:“你住宿舍還習慣嗎?這邊條件比不上京市,有啥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
“謝謝,挺好的。”
她的回答客氣而疏遠,陳誌遠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兩人就這樣沉默著走過二車間,來到三車間的廠房門口。
三車間的廠房比二車間矮一些,紅磚牆麵上爬滿了爬山虎,窗戶上的玻璃有些碎了,用油氈紙糊著。
大門敞開著,裏麵傳來叮叮當當的敲擊聲和機器的嗡鳴聲。
“趙主任!”
陳誌遠朝裏麵喊了一嗓子。
一個四十來歲、身材魁梧的男人從裝置後麵鑽出來。
他穿著一身油汙的工作服,袖子擼到手肘,露出粗壯的小臂,手上戴著線手套,臉上有幾道黑色的機油印子。
“幹啥?”
老趙嗓門不小,語氣也不怎麽客氣。
“張廠長讓我帶新來的技術員過來,分到你們車間。”
陳誌遠趕緊說。
老趙把手套一摘,上下打量李依依。
看了幾眼,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白白淨淨的小姑娘,能懂什麽化工?來三車間怕是給他添亂的。
“技術員?還是女同誌?”
他把“技術員”三個字咬得很重。
“趙主任好。”
李依依主動打招呼,語氣平和。
老趙沒應她,轉頭問陳誌遠:“廠裏咋想的?我這車間又不是托兒所,來個小丫頭片子能幹啥?”
陳誌遠臉上掛不住了,小聲說:“趙主任,李技術員是京市化工學校畢業的,張廠長親自考過的,水平很高。”
“水平高不高,嘴上說了不算。”
老趙哼了一聲,指著廠房裏麵說:“三車間不比你們坐辦公室的,這兒又髒又累又危險,機器三天兩頭出毛病,氨氣熏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女同誌嘛,去化驗室待著不好嗎?來這兒湊啥熱鬧?”
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
陳誌遠臉都紅了,偷偷看李依依的反應。
李依依麵色如常,既沒生氣也沒委屈,隻是平靜地說:“趙主任,我來三車間是組織上的安排。如果有不合適的地方,您可以直接向張廠長反映。在這之前,我會做好本職工作。”
老趙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小姑娘還挺硬氣。
他“嗤”了一聲,擺擺手:“行,既然廠長安排的,我還能說啥?誌遠,你帶她去裝置科領安全帽和手套,然後領她去車間轉一圈。對了,安全培訓做了沒?”
“還沒,今天剛報到。”
陳誌遠說。
“那先做安全培訓,我可不想出啥事。”
老趙說完,轉身鑽進裝置後麵去了,走之前嘀咕了一句:“這廠裏盡整些沒用的。”
陳誌遠尷尬地衝李依依笑笑:“趙主任就這脾氣,嘴硬心軟,你別往心裏去。”
“沒事。”
李依依確實不在意。她來這裏是做任務的,不是來交朋友的。
老趙的態度在她的預料之中,六十年代的化工廠,女性技術員本就稀少,被質疑是正常的,自己用實力說話就行,根本沒必要生氣。
“走吧,我帶你領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