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黑省天亮得格外早。
李依依是被公雞打鳴聲吵醒的。
睜開眼看到灰撲撲的天花板,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木板床硬得硌人,被褥有股淡淡的黴味,窗外傳來此起彼伏的說話聲和腳步聲,廠裏的工人們已經開始新一天的工作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痠痛的脖子。
昨晚睡得並不好,腦子裏一直在盤算今天見廠長的事,使得她睡眠斷斷續續,此時隻感覺脖子疼。
她翻身下床,從床底拽出洗臉盆,推門出去打水。
院子裏的水龍頭前已經排了兩三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工回頭看見她,笑著打招呼:“你就是新來的李技術員吧?昨晚聽王幹事說了,京市來的高材生!”
“您好。”
李依依客氣地點點頭。
“嘖嘖,這麵板白的,一看就是城裏人。”
女工上下打量她,眼神裏帶著好奇。
“京市是不是可大了?天安門是不是特別氣派?”
李依依笑了笑:“是挺大的,有機會您可以去看看。”
“哎呀,那得花多少錢呐!我這輩子怕是去不了嘍!”
女工擺擺手,打好水端著盆走了。
輪到李依依時,水龍頭裏流出的水細細的,帶著鐵鏽色。
她接了小半盆,簡單洗漱一番,回屋換了件幹淨的藍色工作服,這是昨晚王建國送來的,領口處用白線繡著“紅星化工廠”五個小字。
衣服有些大,袖子長出一截,她挽了兩道才露出手腕。
對著那麵巴掌大的小圓鏡照了照,鏡子裏的人麵板白皙,在一身藍色工裝的襯托下更顯得紮眼。
李依依皺了皺眉,從空間裏取出一頂這個時代常見的藍色工作帽戴上,把頭發全部塞進去,又特意在臉上抹了點深色粉底液,這樣看起來就沒那麽白淨了。
七點半,她準時出門。
食堂裏已經坐滿了人,玉米糊糊的香氣混著鹹菜的味道飄散在空氣中。
李依依拿著飯票打了二兩玉米糊糊、一個窩頭和一碟鹹菜,找了個角落坐下。
“李技術員!”
一個年輕男聲從旁邊傳來。
李依依抬頭,看到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的年輕人端著飯盒站在桌邊,臉微微泛紅。
“我叫陳誌遠,是三車間的技術員,王幹事讓我今天帶你去見廠長。”
他說話有些侷促。
“麻煩你了。”
李依依點點頭,低頭繼續喝粥。
陳誌遠在她對麵坐下,時不時偷瞄她一眼,手裏的窩頭掰成小塊往嘴裏送,嚼了半天也沒嚥下去。
他想找話聊,憋了半天問出一句:“李技術員,京市化工學校是不是特別大?”
“還行。”
李依依的回答簡短幹脆。
“那……那你們學校都用什麽教材啊?我們這邊書都不好買,我托人從省城帶了兩本,還是去年的版本。”
李依依抬眼看他,這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戴著黑框眼鏡,長相斯文,一看就是那種老實巴交的技術員。
她想了想,答:“主要是蘇聯的譯本,還有一些自編教材。”
“蘇聯的譯本好啊!”
陳誌遠眼睛一亮。
“我有一本《化工原理》,還是1958年印的,都快翻爛了。”
李依依禮貌地笑笑,沒有接話。
她快速吃完早飯,把飯盒衝洗幹淨,起身道:“陳技術員,走吧。”
“哦,好好好。”
陳誌遠慌忙把剩下的窩頭塞進嘴裏,差點噎住,捶了捶胸口纔跟上來。
張廠長的辦公室在廠區東頭,是一間獨立的紅磚房,門口掛著塊木牌,上麵寫著“廠長辦公室”五個紅字。
陳誌遠在門口停下,敲了敲門:“張廠長,李技術員來了。”
“進來!”
屋裏傳來一個洪亮的男聲。
李依依推門進去,看到一張舊木桌後麵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外套,國字臉,濃眉大眼,兩鬢已經斑白,但精神矍鑠,眼神銳利。
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壁上印著“農業學大寨”的字樣。
“張廠長好。”
李依依站定,不卑不亢。
張德貴放下手裏的鋼筆,上下打量了她幾眼。
女娃子穿著工裝戴著帽子,小臉倒是白淨,看著年紀不大,就是不知道肚子裏有多少貨。
“你是京市化工學校畢業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張紙,那是李依依的介紹信,上麵蓋著京市化工學校的紅戳。
“是。”
“學的什麽專業?”
“化工機械與工藝。”
張德貴點點頭,從抽屜裏掏出一張圖紙,展開鋪在桌上。
那是一張化肥生產流程圖,上麵標注著密密麻麻的引數和管線走向,有些地方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待查”二字。
“這是咱廠三車間的工藝流程圖,你看看,能看懂不?”
張德貴把圖紙往她麵前推了推,語氣裏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
李依依低頭看去。
圖紙有些舊了,邊角捲起,上麵還有機油漬和鉛筆標注的痕跡。
但對她來說,這張圖實在太簡單了。
紅星化工廠采用的是最基礎的“霍夫曼法製碳酸氫銨”工藝,這種工藝在21世紀早就被淘汰了,她在時空學院學化工史時背得滾瓜爛熟。
“能看懂。”
她平靜地說。
張德貴挑眉:“說說看。”
李依依指著圖紙上的流程,不緊不慢地開口:“原料煤經過造氣爐生成半水煤氣,經過脫硫、變換、碳化等工序,最終生成碳酸氫銨。貴廠采用的是常壓碳化工藝,碳化塔是核心裝置,塔內氣液接觸情況直接決定了碳化效率和產品質量。”
張德貴眼神變了變,坐直了身子。
“接著說。”
“從這張圖上看,貴廠的脫硫工段采用的是改良ADA法,這個工藝對溫度控製要求比較高。”
李依依的手指在圖紙上移動。
“如果我沒猜錯,三車間近期的生產波動應該和脫硫工段的溫度控製有關。”
張德貴猛拍了一下桌子,把旁邊的陳誌遠嚇了一跳。
“好!”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李依依麵前,上下打量她,眼睛裏閃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