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家?哪個齊家?”
旁邊有人問。
“就齊愛民家唄!他媳婦不是前幾年沒了嘛,就他一個人帶孩子,三歲多的小男孩,叫……叫齊遇,對,那孩子身子弱,隔三差五生病。”
“齊愛民也是不容易,又當爹又當媽,還得上工。”
“可不嘛!不過他手藝好,廠裏機器出問題,有時候還找他來看看呢,聽說他當兵的時候學過機修……”
李依依低下頭,繼續吃飯,耳朵卻豎了起來。
“他媳婦到底咋沒的?我聽說……”
“噓……別瞎說!”
一個年長些的女工打斷道:“吃飯就吃飯,少議論別人家的事。”
話題轉了方向,聊起了別的事。
李依依吃完最後一口飯,心裏卻翻騰起來。
齊愛民會機修,偶爾還來廠裏幫忙,這和她之前拿到的資料有出入。
資料裏隻說他是普通農民,65年為救人淹死。
現在看來,這個人比她想象的要複雜。
還有他妻子的事,為什麽工人們諱莫如深?
“李技術員,你吃完了?”
王建國也吃完了,正拿著飯盒去水槽邊衝洗。
“嗯。”
李依依起身,學著他的樣子去洗碗。
水槽邊擠滿了人,水龍頭裏流出細細的水流。
李依依等了一會兒才輪到,用冷水簡單衝了衝飯盒。
王建國說道:“回去休息吧,明天見廠長精神點,張廠長人不錯,就是脾氣急,最見不得拖拖拉拉。”
“好。”
回到宿舍,李依依關上門,插上插銷。
房間裏的悶熱令人窒息。
她脫掉外套,隻穿著一件背心,都穿著這麽少了,還是汗流浹背。
不過窗戶不敢開太大,外麵就是公共院子,隨時可能有人經過。
她坐在床邊,從空間裏取出一瓶礦泉水,一口氣喝了半瓶。
冰涼的水流進喉嚨,她才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然後,她開始仔細檢查這個房間。
牆壁、地板、天花板……確認沒有異常後,她掛上那麵薄薄的碎花窗簾。
窗簾也是從空間裏拿出來的,比這個時代的印花要細膩些,顏色略鮮亮,但掛在昏暗的房間裏,倒也不顯突兀。
做完這些,她才從空間裏取出那個聯網的顯示屏。
螢幕亮起,她快速輸入查詢指令:
【查詢物件:齊愛民,新發村村民。補充資料。】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許可權不足,該物件基礎資料已提供,深層資訊需提升任務等級或獲取更多現場情報後解鎖。】
李依依皺起眉頭。
任務等級?她想起組長郭艾的話,“這個任務得到了領導發話”。
難道齊愛民身上還有什麽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又輸入:【查詢1963年7月,黑省新發鎮紅星化工廠相關事件。】
這次提示資訊多了一些。
【紅星化工廠,建於1961年,主要生產氨水、碳酸氫銨等基礎化肥,1963年7月,該廠發生一起小型生產事故,因閥門老化導致氨氣泄漏,三名工人輕度中毒,事故未造成死亡,但導致工廠停產檢修一週,事故責任人為……】
後麵的文字模糊了,顯然是不希望她提前知道得太詳細。
李依依關掉螢幕,陷入沉思。
氨氣泄漏就在這個月,如果她沒記錯,剛纔在食堂聽工人說,三車間的反應釜又漏了。
她得做點什麽。
不完全是為了任務,也是為了那些剛剛還在食堂大聲說笑,談論家長裏短的工人,他們不應該因為裝置老化而中毒,遭那份罪。
而且如果她能提前預防或解決這次事故,她在廠裏的地位會穩固得多。
有了廠裏的信任,她接觸齊愛民也會更容易。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院子裏傳來工人們洗漱、聊天的聲音,間或有孩子的哭鬧聲。
這個時代居住條件比較差,廠子不少工人都是一人上班養一大家子,不少工人是拖家帶口住廠區宿舍的,這裏自然比較熱鬧。
李依依從空間裏取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開始製定計劃。
明天見廠長,要表現出專業性和積極性。
要盡快熟悉廠區,特別是三車間。
要找機會裝作偶然發現裝置隱患,用合理的方式提出來。
最重要的是要打聽齊愛民,製造接觸機會。
她寫寫畫畫,直到天色完全黑透。
院子裏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廠房裏機器還在轟鳴。
白天聽王建國簡單說過,化工廠執行的是國家“調整、鞏固、充實、提高”八字方針,生產任務以保供農業、補齊短板、提質增效、安全穩產為核心,最重要的生產資料就是保障農業用肥。
這個年代都很樸實,化工廠有生產任務,是連續生產的,夜班工人更是,日夜奮戰,保供農業。
李依依簡單洗漱後,躺在那張硬板床上。
被褥有股淡淡的黴味,但她折騰的太累了,根本顧不上嫌棄,很快就昏昏欲睡。
半夢半醒間,她想起了林根生老漢塞給她的那個大餅子。
粗糙又實在,想起了食堂工人們淳樸的笑臉,想起了工人們談論齊家時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情。
這個時代像一張巨大的網,每個人都被纏在裏麵。
而她這個外來者,正試圖在網中找到一個線頭,輕輕一拉,也許就能改變一些東西。
窗外,化工廠的煙囪依然冒著煙,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霧。
李依依翻了個身,閉上眼,明天會怎麽樣,她不知道。
但她已經在這裏了,就得把路走下去,好好睡一覺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