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從抽屜裏翻出個筆記本，翻開看了看，之後才開口。
“廠裏給你安排了宿舍，就在廠區後頭那排平房。不過今天廠長去縣裏開會了，得明天才能給你辦正式入職，這樣，我先帶你去宿舍看看，你把行李放下，先休息休息。”
李依依點頭：“那麻煩您了。”
王建國鎖好辦公室的門，推出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來，上車，我載你過去，廠區離這兒還有點距離。”
李依依看著那輛鏽跡斑斑的自行車，猶豫了一下，側身坐上了後座。
王建國蹬起車子，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陣灰塵。
“咱紅星化工廠主要生產化肥和少量農藥。”
王建國一邊騎車一邊介紹。
“前年廠子剛建成，裝置都是從沈市調來的舊機器，動不動就出毛病，工人嘛，大部分是本地招的，還有幾個下放來的知識分子，不過那些人都安排在車間幹活，不參與技術。”
李依依默默記下這些資訊。
車子拐過一條土路，一片廠區出現在眼前。
放眼望去，有幾棟紅磚廠房，高大的煙囪冒著淡灰色的煙，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氨水味兒。
廠區用鐵絲網圍著，門口有個簡陋的崗亭，一個穿著工裝的老頭正坐在裏頭打盹。
“劉大爺！”
王建國喊了一聲。
老頭驚醒，揉了揉眼睛，看到王建國後擺擺手，又趴回去睡了。
“劉大爺有點耳朵背，不過老爺子人挺好。”
王建國笑道，騎著車穿過大門。
廠區裏比外麵更熱，機器的轟鳴聲從廠房裏傳出來，間雜著工人的吆喝聲。
幾個穿著工裝、滿身油汙的工人推著小車從旁邊經過，好奇地打量著自行車後座上的李依依。
“王幹事，這女同誌是？”
“新來的技術員，是京市分配來的！”
王建國大聲回答，語氣裏帶著自豪。
工人們發出驚歎聲，目送著自行車遠去。
宿舍區在廠區最後麵，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紅磚裸露，屋頂鋪著油氈。
王建國在一間房門前停下，掏出鑰匙開了鎖。
“就是這兒了。”
他推開門，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條件艱苦，肯定跟咱首都沒法比，你將就一下。”
李依依走進屋。
房間很小，大約十平米，靠牆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書桌，一把椅子。
牆上糊著舊報紙，有些地方已經發黃脫落。
窗戶很小，玻璃上蒙著厚厚的灰塵，光線昏暗。
唯一的好處是房間還算幹淨，顯然提前打掃過。
“被褥廠裏給配了一套，在櫃子裏。”
王建國指了指牆角一個掉漆的木櫃，說道：“廁所在院子那頭，是公用的，用水的話，院子裏有水龍頭，不過每天隻有早晚各供水兩小時，你得打好水存著，不然可不方便。”
李依依點頭：“明白了，謝謝王幹事。”
“甭客氣。”
王建國看了看錶，說：“這會兒食堂應該開飯了，我帶你去認認路，順便把飯票領了，明天早上八點，我過來接你去見廠長。”
“好。”
食堂是一間更大的平房，裏麵擺著十幾張長條桌凳。
此刻正是飯點，工人們拿著鋁製飯盒排著隊打飯。
空氣裏飄著白菜和玉米麵的味道。
王建國帶著李依依直接走到視窗，跟裏麵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打招呼：“趙師傅，給新來的技術員辦個飯票！”
視窗裏的婦女探出頭，看到李依依，眼睛一亮：“喲，這麽俊的閨女！來來來，叫什麽名字？”
“李依依。”
說完她趕緊從懷裏掏出證件遞給對方。
“好名字！”
趙師傅從抽屜裏拿出一疊飯票，數了二十張遞給李依依，笑著說道：“這是七月份的飯票，月底再來領下個月的，咱這兒夥食簡單，早飯是玉米糊糊和窩頭配鹹菜，中午晚上一般是一個菜加主食，每週二週四有葷腥，不過肉不多，得趕早來打，晚了可就剩菜湯子了！”
李依依接過那些印著紅色字跡的小紙片，仔細看了看：每張飯票上都印著“紅星化工廠食堂”和日期，蓋著食堂的章。
“謝謝趙師傅。”
“你這丫頭客氣啥，以後咱都一個廠子的了，管我叫趙姐就行，以後有事你就吱聲，今兒個菜是白菜燉土豆，主食有窩頭和二米飯。”
趙師傅指了指後麵的大鍋，笑眯眯說道：“我給你多打點，你剛來，路上肯定沒吃好。”
說著，她盛了滿滿一飯盒菜，又拿了兩個窩頭，隔著視窗遞出來。
李依依端著沉甸甸的鋁飯盒，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王建國也打好了飯，在她對麵坐下。
食堂的菜確實很實在，大片的白菜和土豆塊，趙姐給盛了不少，湯裏飄著零星的油花。
這也太多了吧，李依依感覺自己夠嗆能吃完。
窩頭是玉米麵做的，顏色金黃，但摸上去有些硬。
二米飯是小米和大米混煮的，小米多，大米少。
李依依咬了一口窩頭，粗糙的口感讓她差點噎住。
她趕緊喝了一口菜湯，才勉強嚥下去。
王建國笑道：“吃不慣吧？剛來都這樣，過陣子就好了，咱這兒算不錯了，前年災荒的時候，窩頭都吃不上，隻能喝野菜糊糊。”
李依依點點頭，小口小口地吃著。
周圍工人們一邊吃飯一邊大聲說笑，話題無非是車間裏的活兒、家裏的瑣事，還有鎮上的新鮮事。
李依依默默聽著，從中捕捉有用的資訊。
“三車間那台反應釜又漏了，下午得修……”
“聽說縣裏要派檢查組來，廠長這兩天愁得不行……”
“供銷社新來了一批花布，我家那口子唸叨好幾天了……”
“你們知道不，新發村齊家那小子，前天又發燒了，他爹抱著跑衛生院……”
李依依的筷子頓了頓。
新發村齊家。
她狀似無意地抬起頭，看向說話的那幾個女工。
她們大概四五十歲，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正一邊吃飯一邊閑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