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十幾步,老趙突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李技術員。”
他第一次這麽正式地叫她,臉上的表情有些別扭。
“那些問題……你昨天一眼就看出來了?”
“是。”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悶聲說:“我之前小看你了。”
李依依微微一笑:“趙主任是老化工,經驗比我豐富。我隻是理論學得紮實一些,以後還要向您多學習。”
這話說得老趙心裏舒坦了些。
他“嗯”了一聲,轉身繼續走,步子卻放慢了一些,明顯是在等李依依跟上。
老趙頭也不回地說。
“走吧,我帶你去車間,把那些閥門都過一遍,既然要修,就修徹底點。三天時間,夠不夠?”
李依依加快腳步跟上去。
“夠了,隻要趙主任支援,肯定夠。”
“少拍馬屁。”
老趙嘴上這麽說,嘴角卻翹了起來。
接下來的三天,李依依幾乎住在了三車間。
每天天不亮就到廠裏,天黑透了纔回宿舍。
她帶著陳誌遠和幾個維修工人,一台裝置一台裝置地檢查,一個閥門一個閥門地過。
老趙嘴上說不配合,但真正幹起來一點都不含糊。
他調了車間裏最熟練的維修工過來,又親自去倉庫翻找備件,把能用的閥門全都翻了出來。
檢修過程中,他們發現了更多問題。
碳化塔區域那六處閥門,拆開之後發現有三處的密封麵已經嚴重腐蝕,再不更換,隨時可能發生大量泄漏。
有一根管道的內壁已經腐蝕得隻剩薄薄一層,用手指一捅就是一個洞。
“我的天……”
負責拆閥門的維修工老孫倒吸一口涼氣。
“這要是再晚幾天,非得出事不可!”
老趙站在旁邊,臉色鐵青。
他想起自己之前還說“問題不大”,心裏一陣後怕。
“趙主任,這根管道也得換。”
李依依指著那根腐蝕嚴重的管子說。
“換!都換!”
老趙一揮手,聲音都比平時大了幾分。
“老孫,去庫房領新管子,今天就把這根換下來!”
“可是庫房不一定有這種規格的……”
“沒有就去隔壁車間借!借不到就去鎮上買!總之今天必須換!”
陳誌遠在旁邊看著,心裏對李依依的佩服又多了幾分。
他幹了三年,從來沒見老趙這麽聽話過。
第二天李依依五點就到了車間。天剛矇矇亮,廠區的路燈還沒滅,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三車間的廠房。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清晨特有的濕冷,混著化工廠揮之不去的氨水味,嗆得人嗓子發緊。
她推開車間大門,發現老趙已經在了。
“趙主任,這麽早?”
老趙蹲在碳化塔旁邊,手裏拿著一把扳手,正在檢查法蘭螺栓。
聽到聲音抬起頭,那張被機油染花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外:“你也不晚。”
“檢修今天正式開始,我想提前來看看。”
“看什麽看,又不會跑。”
老趙嘴上這麽說,卻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碳化塔那幾個閥門我已經讓人拆了,你去看看?”
李依依點點頭,跟著老趙往碳化塔區域走。
三車間的碳化塔是整個廠區的核心裝置,高約八米,直徑兩米出頭,外表裹著一層厚厚的保溫棉,鐵皮外殼上鏽跡斑斑。
塔身周圍密佈著各種管道和閥門,像一棵鋼鐵鑄成的大樹,枝丫交錯。
幾個維修工人已經到位了。
老孫正帶著兩個年輕工人拆碳化塔進口管道的閥門,扳手卡在鏽死的螺栓上,使了老大的勁也擰不動。
“這破玩意兒,鏽死了!”
老孫罵罵咧咧,額頭上青筋直冒。
李依依走過去,蹲下身看了看那個閥門。
這是碳化塔的進氣閥,DN80的閘閥,外殼上全是鐵鏽,手輪上的漆皮翹起來像魚鱗一樣。
她伸手摸了摸法蘭連線處,指尖沾上一層白色的粉末。
“老孫師傅,咱們用煤油先泡一下,等二十分鍾再拆。”
她說。
老孫抬頭看她,有些猶豫:“煤油可貴著呢……”
李依依語氣平和但堅定。
“再貴也得用,硬擰會把螺栓擰斷,到時候更麻煩。”
老孫看了看老趙。老趙一揮手:“聽李技術員的,去拿煤油。”
煤油拿來後,李依依親自用小刷子把煤油塗在鏽死的螺栓上。她的動作很仔細,每一處連線縫都沒放過。
工人們蹲在旁邊看著,有人小聲嘀咕:“一個女娃子,幹這活倒是利索。”
二十分鍾後,老孫再去擰那個螺栓,居然真的鬆動了。
“嘿,還真管用!”
老孫咧嘴笑了,衝李依依豎起大拇指。
“李技術員,你有兩下子!”
李依依沒接話,隻是點點頭,繼續檢查下一處。
閥門拆下來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閥體內部已經腐蝕得不成樣子。密封麵上布滿了蜂窩狀的蝕坑,最深的足有兩毫米。
閥座和閥瓣之間的間隙大得能塞進一枚硬幣,根本起不到密封作用。
閥杆上的螺紋也磨損嚴重,用手一搖,能感覺到明顯的曠量。
“這……”
老孫把閥門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倒吸一口涼氣。
“這玩意兒居然還能用?漏氣都不知道漏成啥樣了!”
老趙接過閥門,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臉色越來越沉。
他悶聲說:“前天我還說這閥門能用,現在看來……”
他沒說下去,把閥門重重地放在地上,發出“咣當”一聲響。
“拆,都拆!今天把所有閥門都給我拆下來檢查!”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三車間裏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工人們拆下來一個又一個閥門,李依依一個一個地檢查。
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
六個閥門裏,有三個密封麵嚴重腐蝕,必須更換。
剩下的三個雖然勉強能用,但也撐不了太久。
更讓人心驚的是拆下來的那段管道,當老孫把連線碳化塔的那根DN100管道卸下來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管道內壁的腐蝕情況觸目驚心。原本五毫米厚的管壁,最薄的地方隻剩下不到兩毫米。
用手指輕輕一按,鏽層就簌簌往下掉。
有一處甚至已經腐蝕透了,隻靠著外麵一層鐵鏽和油漆勉強堵著,裏麵的氨氣隨時可能噴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