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若臻的臉龐在晨光下先是因驚愕而僵住,隨即每一寸肌肉都因洶湧的怒意而微微抽動,那雙原本從容的丹鳳眼此刻眯成了危險的細線,寒光如同實質的冰針,直直刺向趙誌敬。
“苦度大師,貴寺這位“貴客”,怕是癔症未愈,在此胡言亂語,汙我徐家清譽?”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鎚鑿石,帶著一種被冒犯到極致的冰冷殺意。
徐若臻的目光緩緩掃過趙誌敬那張因激動恐懼而扭曲、汗水和灰塵混作一團的憔悴老臉,眼中除了驚怒,更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與荒謬感。
這老道……觀其麵貌,怕是與我也相去不遠,竟敢在此狂言是我女兒的……?簡直不知所謂!
苦度禪師心中長嘆一聲,看著趙誌敬那副“慷慨激昂”又難掩心虛的模樣,隻覺頭痛欲裂。
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撚動佛珠,沉聲道:“徐施主息怒。趙道長或有隱情,言語或有唐突,還請……”
“隱情?”徐若臻猛地打斷,目光如刀鋒般刮過趙誌敬慘白流汗的臉,“我女兒若夢,冰清玉潔,待字閨中,向來深居簡出,何曾與你這等……出家人有過瓜葛?你口口聲聲,可有憑證?若無憑證,便是蓄意汙衊,毀人清譽!我徐家雖非武林霸主,卻也容不得宵小如此欺辱!”
他這話已是給了少林和趙誌敬最後一個台階——隻要趙誌敬立刻改口,說是“癔症發作,胡言亂語”,再賠禮道歉,或許還能以“病人”為由,將這場荒誕鬧劇勉強揭過。
然而,此刻的趙誌敬,早已被“蘇青梅”這幾日近乎完美的“崇拜”與“依賴”捧得飄飄然,又被尹誌平“坦然受死”的“榜樣”刺激,更因恐懼而扭曲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悲壯”。
他非但沒有順著台階下,反而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挺直了腰桿(雖然腿還在微微發顫),臉上湧起一種混合著心虛、恐懼、以及某種奇異“自豪”的潮紅。
“憑證?我有!”他嘶聲道,聲音因激動而尖銳,“我知道你們保龍一族的臭規矩!不就是看重血脈嗎?我告訴你,我的血脈,比你們想像的還要‘純正’!我……我……”
他深吸一口氣,就要吐出壓在心口最大的秘密,那被他視為最終底牌、足以扭轉乾坤的身份!
他環視眾人,尤其是看向苦度、老頑童,最後定格在徐若臻那張鐵青的臉上,一字一頓,彷彿用盡了畢生的勇氣:
“我乃……”
“放屁!”
兩聲怒喝幾乎同時炸響!
一聲來自徐若臻,他臉色已由鐵青轉為黑紫,渾身氣得發抖,指著趙誌敬的手指都在顫:“臭道士,就憑你也配和我談什麼血脈?!”
另一聲,則來自一直冷眼旁觀、此刻終於忍無可忍的老頑童周伯通!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出現在趙誌敬麵前,枯瘦的手掌快如閃電,“啪”地一聲脆響,結結實實給了趙誌敬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一巴掌力道不輕,直接將趙誌敬打得一個趔趄,半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滲出血絲,耳朵裡嗡嗡作響。
“趙誌敬!你個混賬東西!”老頑童氣得鬍子都在抖,指著他鼻子罵道,“我以前隻覺得你心思多,好鑽營,武功練得稀鬆,可好歹還算是我全真教的門人!沒想到你……你居然如此不知廉恥,口出狂言!你要死,別拖著全真教一起!”
他是真急了,別人不知道保龍一族的厲害,他可知道,當年自己的師兄王重陽都得謹慎對待!
趙誌敬被這一巴掌打懵了,也打醒了幾分。他看著老頑童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厭惡和驚怒,看著周圍少林僧人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徐若臻那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表情,還有……“蘇青梅”那雙看似充滿擔憂、實則深處冰冷一片的眼眸……
一股寒意,終於穿透了那層被“勇氣”和“幻想”包裹的虛殼,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他好像……真的闖下大禍了!比預想中還要嚴重百倍的大禍!
但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就沒有退縮的理由,“我……我有證據!我和若夢姑孃的定情信物!”慌亂之下,他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腳亂地從懷中貼身之處,掏出一個做工精巧、綉著並蒂蓮的粉色荷包,高高舉起,“你看!這是若夢姑娘親手繡的!裏麵還有她的一縷青絲!這就是證據!”
那荷包用料考究,綉工細膩,一望便知是大家閨秀之物。尤其是荷包角落,用銀線綉著一個極小的、形似蘭草的“若”字徽記——這正是徐家內部女眷常用的標記!
徐若臻的目光死死盯在那荷包上,尤其是那個“若”字徽記,瞳孔驟然收縮!他認得這針腳,這配色,甚至那獨特的蘭草形態……這確是他徐家之物,而且極有可能……出自他女兒若夢之手!
女兒近來的種種反常——時常對著窗外發獃,偶爾露出甜蜜又憂愁的笑容,梳妝打扮越發精心,甚至前幾日還偷偷問過母親關於“情”字……一幕幕畫麵在徐若臻腦海中飛速閃過,與眼前這荷包、與趙誌敬那番“狂言”迅速串聯起來。
難道……這醃臢道士所言,竟有幾分是真?若夢她……真的……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瞬間噬咬著他的心。一股混合著被欺騙的暴怒、對女兒不檢點的羞憤、以及對家族聲譽可能受損的恐懼,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發!
“孽障!”徐若臻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臉色已由黑紫轉為一種駭人的青白,周身衣袍無風自動,一股冰冷而沉重的氣勢瞬間瀰漫開來,壓得周圍一些修為較淺的少林僧人都呼吸一滯。
“家主!”他身後一名青衣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見狀,連忙上前一步,低聲道,“此獠滿口胡言,汙衊小姐,罪不容誅!但此地畢竟是……”
“少林?”徐若臻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苦度禪師,聲音冷得掉冰渣,“苦度大師!此人,你少林還要護著嗎?!”
苦度禪師心中嘆息更甚。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完全超出了“利益談判”的範疇,涉及到了徐家最核心的清譽(無論真假)。少林寺再想置身事外,已不可能。
他看了一眼被打得暈頭轉向、兀自舉著荷包、眼中滿是恐懼與茫然的趙誌敬,又看了看殺氣騰騰的徐若臻及其身後二十餘名明顯是精銳的好手,最後目光掠過眉頭緊鎖的老頑童、神色各異的甄誌丙(尹誌平)等人。
“阿彌陀佛。”苦度合十,聲音沉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趙道長乃我少林客人,此前亦曾助我少林禦敵。無論他所言是真是假,有何隱情,在未明真相之前,老衲不能坐視他被輕易帶走或傷害。徐施主,事關重大,不若暫且冷靜,從長計議?或可請令嬡前來,當麵對質,以明是非。”
“對質?”徐若臻怒極反笑,笑聲中充滿了嘲諷與決絕,“讓我女兒來此,與這汙穢不堪之人對質?大師是覺得我徐家的臉還沒丟盡嗎?!此獠必須交由我徐家處置!否則……”
他話未說完,但那股毫不掩飾的威脅之意,已昭然若揭。他身後二十餘名青衣護衛,手已齊齊按在了刀柄上,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否則怎樣?”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老頑童周伯通一步踏出,擋在了苦度和趙誌敬之間,他雖然平時嬉笑怒罵,此刻小眼睛裏卻閃爍著罕見的銳利光芒,“徐家主,這裏畢竟是少林寺。趙誌敬再不成器,也是我全真教的人。要打要殺,也該由我全真教清理門戶,還輪不到外人越俎代庖!”
他雖惱恨趙誌敬口不擇言,惹下潑天大禍,但更清楚,若讓徐家就此把人帶走,全真教的臉麵也就丟盡了,但於公於私,此刻都必須保住趙誌敬,至少不能讓他落在徐家手裏。
徐若臻的瞳孔驟然收縮,周伯通!他怎麼會在這裏?這位行事乖張莫測的五絕高手,其難纏程度甚至還在苦度之上!有他插手,今日之事絕難善了。
徐若臻胸中怒焰幾乎要破膛而出,但臉上反而擠出一絲冰冷的笑容,聲音如同淬了毒的冰棱:“周伯通!你要為他出頭?可要想清楚後果!此事關乎我徐家百年清譽,更牽扯到……你當真要為了這麼一個滿口胡言、不知廉恥的敗類,與我整個徐家、乃至保龍一族為敵嗎?你全真教雖大,莫非就能在嵩山地界一手遮天,視我徐家如無物?”
他字字句句,不僅將趙誌敬釘死在“敗類”的恥辱柱上,更將矛盾直接拔高到徐家乃至整個保龍一族的顏麵,甚至隱隱有威脅全真教根基之意。他身後那二十餘名青衣護衛,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主的決絕,手已悄然握緊了刀柄,隻待一聲令下,便要血濺五步!
“老頑童我行事,從不想後果!”周伯通脖子一梗,渾不在意,“我就知道,我全真教的人,不能讓你說帶走就帶走!有本事,手底下見真章!”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苦度禪師暗嘆一聲,知道今日之事已難善了。他上前半步,與老頑童並肩而立,枯瘦的身軀卻如淵渟嶽峙,一股渾厚磅礴的佛門氣勢悄然升起,與徐若臻的冰冷殺氣、老頑童的跳脫不羈隱隱形成三足鼎立之勢。
“徐施主,”苦度緩緩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是非曲直,終有水落石出之日。趙道長之言是虛是實,自有天理公道。然今日若在少林山門前妄動刀兵,恐非智者所為。不若,請徐施主暫且回府,待查明真相,我少林與全真教,自會給徐家一個交代。”
他這話,已是表明瞭少林的態度——不會坐視徐家強行拿人,但也會督促全真教查明趙誌敬的問題。算是各退半步,給了雙方一個緩衝的餘地。
徐若臻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殺意翻騰。他何嘗不想立刻將趙誌敬碎屍萬段?但眼前是武功深不可測的苦度禪師和同為五絕、行事莫測的老頑童周伯通,硬拚絕無勝算。更何況,此事還牽扯到女兒的名節,需得回去仔細查問若夢,並與族中長老商議。
他死死盯著趙誌敬,那目光彷彿要將他淩遲。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好!好一個少林寺!好一個全真教!今日之事,徐某記下了!我們走!”
說罷,他猛地一揮袍袖,轉身便走,竟是再不回頭看上一眼。那二十餘名青衣護衛緊隨其後,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來時一般迅捷,隻是那離去的背影,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直到徐家眾人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場中那令人窒息的壓力才稍稍緩解。
“噗通”一聲,趙誌敬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已被冷汗浸透,那荷包也從他無力鬆開的手中滑落在地。直到此刻,那滅頂的恐懼和後怕才如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老頑童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苦度,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少有的凝重和煩躁:“大笨牛,這下麻煩大了。這混賬東西……唉!”
苦度禪師緩緩收回氣勢,撚動佛珠,沉聲道:“伯通,此地不宜久留。徐家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或許不會立刻要人,但必定會調動各方勢力施壓,甚至可能在路上設伏。你們需儘快離開嵩山地界。”
他看了一眼被月蘭朵雅和小龍女攙扶著、神色同樣凝重的尹誌平。
老頑童也知道事態嚴重,點了點頭,轉身對著全真教幾人和尹誌平一行人吼道:“還愣著幹什麼?沒聽見嗎?趕緊收拾東西,立刻、馬上,離開少林寺!跑得越快越好,離嵩山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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