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苦度禪師來到眾僧之前,合十宣了聲佛號,聲音平和卻隱含內力,瞬間壓下了場中的嘈雜,“徐施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不知徐施主今日率眾前來我少林,所為何事?又為何要闖我山門?”
徐若臻目光如鷹隼,緩緩掃過苦度,又掠過其後的一眾少林高僧和甄誌丙等人,最後在麵無人色、恨不得縮排地縫裏的趙誌敬臉上微微停留了一瞬(趙誌敬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低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口),這才收回目光,拱手還禮。
他氣度雍容,語氣不卑不亢,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淡淡威壓,彷彿天然就高人一等:“苦度大師,久仰。徐某今日率眾前來,實非有意闖山,隻是心中有惑,不得不問,手下人辦事急切,失了禮數,衝撞了貴寺,徐某在此先行賠罪了。”
他嘴上說著賠罪,神色卻淡然自若,眉宇間不見半分歉意,反倒有種“我來是給你麵子”的意味。
“徐施主有話但講無妨。”苦度禪師神色平靜,古井無波,彷彿對方帶來的二十餘名精悍高手和隱隱的敵意,不過清風拂麵。
“好,大師快人快語。”徐若臻微微一笑,那笑意卻隻浮在嘴角,眼底一片冰冷,“聽聞近日少林寺在嵩山大動乾戈,以雷霆萬鈞之勢,剿滅了盤踞於此多年的黑風盟與混元宗勢力,徐某身為嵩山鄉鄰,本該拍手稱快,感激少林諸位高僧為民除害,還地方一個清凈。”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如同浸了冰水,瞬間冷冽下來:“然而,大師想必也清楚,黑風盟與混元宗在此經營多年,樹大根深,盤根錯節。我徐家世代居於嵩山腳下,有些生意上的往來,也在所難免(他毫不避諱,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貴寺此番行動,快刀斬亂麻,固然痛快,卻也難免……殃及池魚。不少無辜商旅受到驚嚇,貨物流失,更有我徐家幾條緊要的商路因此斷絕,庫房受損,損失著實不小。這筆賬……不知少林寺,打算如何與我徐家清算?”
果然是為利益而來!而且如此**直接!眾人心中皆是一凜。保龍一族雖然自詡超然物外,守護“正統”,實則與江湖各方勢力都有著千絲萬縷的利益勾連。
黑風盟這種掌控地下秩序、無所不包的龐然大物,更是他們最重要的“合作夥伴”之一。少林寺此番將黑風盟嵩山分舵連根拔起,等於斷掉了徐家一條重要的財路和暗中的觸手,對方豈能善罷甘休?這是打上門來要說法、要補償,甚至可能是要趁機攫取更多利益了。
苦度禪師神色依舊不變,枯瘦的手指緩緩撚動佛珠,聲音沉緩有力,字字清晰:“阿彌陀佛。剿滅邪魔,護衛一方平安,乃我佛門弟子應盡之本分。黑風盟作惡多端,戕害生靈,禍亂江湖,實乃武林毒瘤。與虎謀皮者,終將被虎所噬,此乃天理迴圈。徐施主乃明理通達之人,自當知曉,何為輕,何為重。至於貴府所言損失……”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徐若臻:“若經查實,確係我少林弟子行事不周,誤傷無辜,或是損及貴府正當產業,老衲身為少林長輩,自會嚴加查問,該賠償的,少林不會推諉。但若……”
苦度的聲音陡然加重,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佛門威嚴:“所涉本是與黑風盟勾結所得之不義之財,或是助紂為虐之利……阿彌陀佛,我佛門清凈地,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此等沾染血腥、悖逆人倫之財貨,恐怕……愛莫能助。”
這番話,說得不疾不徐,卻軟中帶硬,棉裏藏針。先是點明大義,佔據道德高地;接著表明並非不講道理,正當損失可賠;但那些見不得光的利益,少林不僅不會認,還要勸你“回頭”。
徐若臻眼神變得銳利如刀,他自然聽出了苦度的弦外之音,這是要把他徐家和黑風盟綁在一起釘在恥辱柱上,還要他自認倒黴,割肉止損。
苦度心中又何嘗輕鬆?他深知少林此番行動,雖然剷除了心腹大患,卻也觸動了一張巨大的利益網路。
黑風盟和混元宗是明麵上最大的敵人,但那些依附於他們、或與他們有利益往來的地方豪強、商賈、甚至某些官府中人,纔是真正的麻煩。
這些人或許武力不強,但關係盤根錯節,影響力深遠。少林寺想要在嵩山真正站穩腳跟,重塑威望,光靠武力不行,必須重新構建利益格局,拉攏一批,打壓一批,妥協一批。
這些日子,天鳴、無色等人就在忙這些事。安撫受驚的百姓,補償確有損失的清白商戶,暗中聯絡那些對黑風盟不滿的勢力,許以好處,將其綁上少林的戰車。
這世間,熙熙攘攘,皆為利往。即便是佛門,身處紅塵,也難完全超脫。沒有實實在在的好處,誰會真心實意地幫少林寺對抗可能到來的黑風盟報復?
所以,苦度對徐家的“損失”並非全然無視,他甚至做好了付出一定代價來安撫徐家的準備,前提是這代價要在可控範圍內,且徐家必須徹底與黑風盟切割。但他絕不能示弱,不能讓徐家覺得少林寺怕了,可以隨意拿捏。
徐若臻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他自然知道少林寺不好惹,尤其是剛剛經歷了血與火的淬鍊,此刻的少林寺凝聚力空前,又有苦度這等絕頂高手坐鎮,硬拚絕非上策。
而且,苦度的話雖然難聽,但某種程度上也給了他一個台階——隻要承認是“正當生意”受損,少林或許會補償一些,大家麵子上都過得去。
苦度禪師提出的條件,不可謂不優厚,甚至有些出乎徐若臻的預料。他沉吟著,目光再次掃過全場,似乎在權衡,也似乎在觀察少林眾僧的反應。
隻是,他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小習慣——每當思忖或準備做出重要決斷時,總喜歡微微側頭,目光會不自覺地偏向某個方向,彷彿那裏有他關注的焦點。
而此刻,他側頭的方向,不偏不倚,恰好是趙誌敬所站的位置。
一次,兩次……在整個談判過程中,徐若臻已數次“不經意”地朝趙誌敬這邊側目。每一次,那看似平淡的目光落在趙誌敬身上,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驚肉跳,魂不附體。
趙誌敬早已方寸大亂。
他根本聽不清苦度和徐若臻在談些什麼金銀、山田、商號,他全部的感官和心神,都被那不斷掃來的目光攫住了。
那目光在他解讀來,充滿了審視、嘲弄、冰冷,以及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他認定,徐若臻早就知道了!知道他和若夢的一切!今日前來,明麵上是談利益,實則是衝著他趙誌敬來的!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他感覺呼吸困難,四肢冰涼,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衝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去,留下滿身黏膩的冷汗。
汗水浸透了內衫,又透過道袍滲出,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而驚惶。
被他緊緊摟在懷裏的蘇青梅(焰玲瓏)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體的顫抖和那濕透衣袍的冷汗。
她心中鄙夷更甚,隻道這老東西果然是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被“保龍一族”的名頭就嚇成這樣,真是廢物!還以為是腎虛體弱,不禁風雨呢。
殊不知,趙誌敬此刻正經歷著煉獄般的煎熬。徐若臻每側頭一次,他心中的恐懼就加深一層。
他彷彿已經看到徐若臻當眾點出他的名字,看到他身敗名裂,看到若夢淚流滿麵被家族帶走,看到自己被徐家高手亂刃分屍……
他現在,終於切身體會到了當初尹誌平“玷汙”小龍女後,被其一路追殺、甚至甘心受死時的心情了!那是一種被巨大愧疚、恐懼、無地自容和某種自毀傾向混合而成的絕望!
不,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處境比尹誌平更糟!尹誌平至少後來得到了小龍女的原諒甚至愛意,而他呢?他和若夢的關係是見不得光的,一旦暴露,徐家絕不會放過他,若夢也自身難保!
他如坐針氈,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漫長。他想逃,雙腿卻像灌了鉛;他想躲,卻無處可藏。
尤其是,他眼角餘光還能瞥見尹誌平(甄誌丙)正被三位絕色女子環繞關切,而自己懷裏的“蘇青梅”剛剛還對自己“情深義重”、“崇拜有加”……強烈的對比和扭曲的自尊心,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
蘇青梅的崇拜,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自己或許並沒有那麼不堪,自己也在被人需要,被人珍視。他不能在她麵前,表現得像個懦夫,像個縮頭烏龜!
尤其是,他之前內心深處還隱隱瞧不起尹誌平為了女人要死要活,覺得他沒出息。現在輪到自己了,難道就要當眾露怯,被所有人,特別是被尹誌平和“蘇青梅”看不起嗎?
不!絕不!
一種被逼到絕境後、混合著恐懼、羞憤、破罐子破摔以及扭曲表現欲的瘋狂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他要“勇敢”一次!像尹誌平當初“坦然”麵對小龍女的劍一樣,“坦然”麵對徐若臻的詰問!他要證明,他趙誌敬,也是個敢作敢當的“男人”!至少在“蘇青梅”眼裏,他不能比尹誌平差!
這個荒謬而愚蠢的念頭,在他混亂的大腦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壓倒了最後一絲理智。
就在這時,徐若臻似乎終於權衡完畢,準備開口回應苦度的條件。他再次習慣性地側頭,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趙誌敬,然後轉向苦度,清了清嗓子,似乎要說話。
在趙誌敬看來,這就是最後的審判時刻!徐若臻要當眾點破他了!他不能再等了!
於是,在所有人——包括徐若臻本人——都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趙誌敬猛地一把推開了懷裏的“蘇青梅”(推得焰玲瓏一個踉蹌,愕然抬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嘶吼,向前踉蹌踏出一步,挺起那因恐懼和激動而劇烈起伏的胸膛,對著徐若臻,吼出了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沒錯!和你女兒相好的男人就是我!趙誌敬!我就是你女兒的男人!”
聲音如同滾雷,在少林寺空曠的山門前炸開,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絕望和詭異的“悲壯”,在每個人耳邊嗡嗡迴響,直衝雲霄。
剎那間,萬籟俱寂。
風停了,雲住了,連屋簷下的麻雀都彷彿被施了定身法。
徐若臻臉上那剛剛醞釀好的、準備與苦度達成交易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微微張著嘴,保持著側頭的姿勢,眼睛一點點瞪大,瞳孔中倒映著趙誌敬那張因激動、恐懼和某種病態“自豪”而扭曲漲紅的臉,充滿了極度的錯愕、難以置信,以及……迅速攀升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暴怒!
他聽到了什麼?這個下三濫的道士,說他是他女兒的男人?還用這種最粗鄙、最不堪的方式,**裸地攤開在少林寺、在這麼多人麵前?!
苦度禪師撚動佛珠的手,第一次停頓了。他古井無波的麵容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裂痕,他身後的天鳴、無心、無色、無相……所有少林高僧,全都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
他們預想過徐家會藉機發難,預想過談判破裂,甚至預想過動手,但唯獨沒有預想過,這場關乎少林寺未來格局的重要談判,會以這樣一種荒誕絕倫、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被趙誌敬這個完全不相乾(他們以為)的人,用一句話徹底攪得天翻地覆!
老頑童周伯通原本正無聊地摳著耳朵,此刻手指停在耳洞裏,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鴨蛋,眼睛瞪得溜圓,看看趙誌敬,又看看臉色鐵青、渾身散發出駭人殺氣的徐若臻,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的乖乖……這、這唱的是哪一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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