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這一刀不長,也就兩寸來長。
刀口劃開,露出裡頭白花花的魚油,厚厚一層。
陳崢放下刀,伸手指進去,往外一勾。
一團灰白色的東西從刀口裡露出來,滑溜溜的。
那是魚腸子。
陳崢小心地往外拽,一邊拽一邊說:「殺魚的時候,最要緊的就是這腸子。
不能拽斷了,斷了就臭了一肚子,魚肉都跟著變味。」
張建國湊近了看,大氣都不敢喘。
魚腸子越拽越長,一節一節的,滑溜溜的,泛著光。
陳崢拽了足有半米多,才把整掛腸子全拽出來,堆在盆裡,滿滿一盆底。
「好傢夥!」張建國忍不住喊了一聲,
「這腸子有我一半長咯!」
劉家旺在旁邊搖頭晃腦:
「古人雲,腸肥腦滿。此魚之謂也。」
陳崢把魚腸子放在盆裡,又伸手進去掏。
這回掏出來的是魚肝。
魚肝一大塊,暗紅色,軟乎乎的,帶著一層油膜,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陳崢說:「魚肝是好東西,補眼睛。
建國,你娘眼睛不是也不好嗎?
回頭熬湯的時候把肝放進去。」
張建國愣了一下,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崢,你咋啥都知道?」
陳崢冇理他,繼續往外掏。
魚肚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地被掏出來。
魚肝,魚肚,魚油,還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魚腸子後頭的那截,裡頭裝著魚吃進去的食。
水生指著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問:「這是啥?」
陳崢說:「魚食。這魚吃的是螺螄,你們看。」
他伸手扒開那團東西,露出裡頭碎了的螺螄殼,白花花的。
還有冇消化完的螺螄肉。
張建國嘖嘖稱奇,湊近了看:「這麼大的魚,就吃這玩意兒?」
陳崢說:「青魚就愛吃螺螄。
要不咋叫螺螄青呢,打小就吃這個,吃一輩子。」
東西掏乾淨了,魚肚子空空的,隻剩一層薄薄的膜,透亮透亮的。
陳崢把菜刀拿起來。
刀刃朝上,刀背抵著魚肚子,從剛纔的刀口往上,一刀劃到魚鰓底下。
這一刀下去,魚肚子徹底開了膛。
露出裡頭白生生的肉,一層一層的,紋理清晰。
陳崢說:「行了,該洗了。」
水生早就打了一桶水過來,提得氣喘籲籲的。
陳崢舀起水,往魚肚子裡頭澆。
水衝進去,帶出一股腥氣,還有殘留的血水,順著魚身往下流,流到盆裡。
一遍,兩遍,三遍。
直到水清了,陳崢才停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張建國在旁邊看得入神。
此刻,陳崢拿起刀,開始分魚。
先砍魚頭。
刀砍在魚鰓後頭。
哢!
魚頭落下。
斷口處露出白花花的魚肉,還有脊骨,圓滾滾的,有小拇指粗,骨髓白花花的。
陳崢把魚頭放在一邊,說:「魚頭我家留著,熬湯喝。」
院牆外頭,誰家的狗叫了兩聲。
遠處湖麵上,傳來夜鳥的叫聲,嘎嘎的,聽不真切。
灶房裡,李桂香燒的水開了。
咕嘟咕嘟!
然後砍魚尾。
魚尾從最後一節脊骨的地方下刀,砍下來也就一拃多長。
陳崢把魚尾遞給劉家旺:「家旺,這是你的。」
劉家旺一愣:「這……這是魚尾?」
陳崢點頭:「魚尾活肉,最好吃。你拿回去,給你爹下酒。」
劉家旺接過魚尾,眼睛亮亮的,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接下來是魚身。
陳崢把魚身從中間切開,分成兩半。一半帶脊骨,一半不帶。
他把帶脊骨的那半遞給水生:「水生,這是你的。脊骨熬湯,肉紅燒,都行。」
水生接過魚身,低頭看著,嘴角翹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陳崢又把剩下的那半魚身從中間切開,一段留著自家吃,一段遞給張建國。
張建國接過魚身,咧嘴笑:「阿崢,這魚咱真拿下了?」
陳崢看著他,也笑了:「真拿下了。」
這時候,院牆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踩在乾土路上,噗嗤噗嗤的。
陳崢手裡還攥著菜刀,刀片上沾著魚鱗和血,月光底下一閃一閃的。
他抬頭往院門那邊看。
門是木柵欄門,年頭久了,關不嚴實,中間裂著道縫。
月光從縫裡漏進來,一道白,一道黑。
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從縫裡晃進來,步子邁得大,走得急。
肩膀一聳一聳的,肩上扛著個長條的東西,一晃一晃。
是張建國他爹,張老憨。
蘆塘村出了名的倔頭,屬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這人今年五十出頭,黑瘦黑瘦的,臉上褶子跟老樹皮似的,一道一道的。
那是叫湖風年年吹,日日吹,吹出來的。
眼睛不大,但亮,眼珠子黑多白少。
看人的時候跟兩把錐子似的,能把你釘在牆上。
常年在湖裡漂,水裡來水裡去,曬得身上冇一處白地方。
月光底下站著,跟塊燒了三天三夜的木炭似的。
他肩上扛著船槳,槳片子磨得溜光水滑,把手那塊兒讓汗浸透了,黑裡透著亮。
手裡拎著個魚簍,簍底磨得一邊高一邊低,用了少說十年。
簍子裡,寥寥幾條魚,月光照進去,白晃晃的。
今兒個出湖,勉強不算白跑。
張老憨一進院子,眼珠子就定在那條大青魚上了。
魚砍成了四段,頭是頭,尾是尾,肉是肉,齊齊整整擺在葦蓆上。
葦蓆是頭年新編的,篾片還發白,襯得那魚段子亮汪汪的。
魚鱗還冇刮淨,一片一片摞著,月光一照,跟銅錢似的泛光。
張老憨站住了。
船槳從肩上滑下來。
咚!
戳在地上,杵起一撮土。
魚簍也扔了,咕嚕嚕滾到牆根底下,撞在一隻倒扣的木盆上。
咣噹!
他就那麼站著,盯著那幾段魚肉,眼珠子一動不動,喉結滾了滾,嚥了口唾沫。
院子裡靜下來,能聽見灶房後頭蛐蛐叫,吱吱吱,一聲長一聲短。
「爹……」張建國迎上去,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您回來了?今兒個……」
話冇說完。
張老憨抬起手。
一巴掌呼在張建國後腦勺上。
啪!
這一巴掌響得脆生,驚得牆頭上兩隻麻雀撲稜稜飛起來。
黑影一閃就冇進黑夜裡了。
張建國捂著後腦勺往後退了兩步,腳底下絆著個劈柴,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眼淚都快下來了:「爹!您打我乾啥?我咋啦?」
張老憨不理他,扭頭看向陳崢。
目光在陳崢臉上停了停,又挪到那條魚上。
「這魚,你們拿的?」
聲音啞,是常年在水上喊號子喊出來的。
陳崢點點頭:「老憨叔,是我們拿的。」
張老憨圍著魚轉了一圈,蹲下來。
哢吧!
膝蓋骨響了一聲。
他伸手摸了摸魚頭。
魚頭有陳崢腦袋大,嘴張著,露出裡頭細密的牙齒,一圈一圈的。
張老憨手指頭按在魚牙上,按了按,又翻過來看魚鰓。
鰓掏乾淨了,隻剩兩個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邊上還掛著點血絲,冇洗淨。
「誰掏的?」
「我掏的。」
張老憨嗯了一聲,又去摸魚脊。
魚脊上有個口子不大,
但深,叉尖紮進去兩寸多,魚鱗崩了幾片,露出裡頭白花花的肉。
肉翻著,邊上洇著一圈血。
張老憨手指頭伸進那個口子裡,摸了摸,又抽出來,看著指尖上的血。
血已經乾了,黏糊糊的,兩根指頭搓了搓,搓下來些血末子。
「這一叉,誰紮的?」
張建國在後頭小聲說:「我……我紮的。」
張老憨回頭看了他一眼。
張建國不由往後縮了縮,腳後跟碰著個瓦罐,差點又摔了。
張老憨又轉回去看魚。
魚砍成了四段,刀口齊整,從魚鰓後頭下刀。
一刀下去,骨頭斷了,肉冇碎,斷口處能看見脊骨。
張老憨看了半天,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魚鱗和血,在褲子上蹭了蹭。
他看向陳崢。
「崢娃子,這魚,你分的?」
陳崢點頭。
張老憨咧嘴笑了一下。
這一笑,臉上的褶子更深了,眼角的魚尾紋能夾死蚊子。
「你小子,有點意思。」
說著,走到石台邊上,一屁股坐下。
又從腰間摸出個菸袋鍋子。
他往裡頭裝菸絲,菸絲是從供銷社打的那種,黑褐色的,一撮一撮的。
裝好了,劃火點上。
嗤!
火柴照亮那張臉,黑紅黑紅的,眼窩深陷。
他吸了一口,腮幫凹下去,又吐出來。
一團白煙在月光底下飄散,辣眼睛。
「說吧,咋拿的?」
陳崢看了張建國一眼,張建國衝他擠擠眼。
意思是你說你說,手還在後腦勺上揉著。
陳崢就說了。
從他們四個偷偷下湖說起。
說到張建國跟魚對峙的時候,張老憨嗯了一聲,抬眼看了看兒子。
張建國撓撓頭,嘿嘿笑,笑得心虛。
說到張建國一叉紮魚脊上,人摔進水裡,竹篙脫手,魚拖著竹篙跑,
張老憨又嗯了一聲,吸了口煙,菸袋鍋子裡的菸絲燒得通紅。
提到陳崢醒過神來,讓水生和劉家旺劃船包抄,他自己拿著撈海兜魚頭,
張老憨菸袋鍋子停在半空,不動了。
最後,張老憨把菸袋鍋子往石台上一磕,磕得火星直冒。
一顆火星子落在褲腿上,燒了個小洞,他也冇管。
「你們四個,就這麼把魚拿上來了?」
陳崢點頭:「就這麼拿上來的。」
聽著,張老憨扭頭看向張建國。
張建國往後退了一步。
張老憨冇打他,隻是問:「你那一叉,紮魚脊上?」
「紮……紮上了。」
「冇紮進去?」
「紮進去一點,魚鱗太硬……」
張老憨哼了一聲。
「魚脊上的鱗,是魚身上最硬的。你紮那兒,能紮進去纔怪。」
張建國低下頭,不吭聲了,眼睛盯著自個兒的鞋尖。
鞋尖上有個洞,大拇趾頭露出來。
張老憨又看向陳崢:「崢娃子,你兜魚頭的時候,想啥呢?」
陳崢想了想,說:「想著別讓魚跑了。」
「就這?」
「就這。」
張老憨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眼角的褶子都擠一塊兒了,眼睛眯成兩條縫,縫裡閃著光。
「你小子,有點門道。」
說著,又裝了一鍋煙,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飄起來,在月光底下慢慢散開。
這時,李桂香從灶房裡出來,端著一盆熱水。
盆是搪瓷盆,磕掉好幾塊漆,露出裡頭黑鐵。
她環顧一週,冇出聲。
張老憨吸著煙,忽地說:「桂香,去弄點吃的。」
李桂香一愣,盆裡的水晃了晃,濺出幾滴。
張老憨又說:「崢娃子他們幾個,今兒個在咱家吃。」
陳崢忙說:「老憨叔,不用了,我……」
張老憨一擺手:「讓你吃你就吃。」
這話跟錘子砸釘子似的,一下一個坑,砸到底。
李桂香應了一聲,轉身回灶房去了。
水生和劉家旺站在一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咋辦。
陳崢衝他們點點頭,意思是既來之則安之。
這時,張建國湊過來,小聲說:「阿崢,我爹今兒個咋了??」
陳崢看了他一眼,想起上輩子的事。
那時候他們四個空著手回去,張建國還被魚尾巴掃中了腦袋,暈了半分鐘。
醒過來腦門上鼓個包,紫紅紫紅的。
回村以後,張老憨把張建國綁在門框上,用麻繩蘸了水抽。
抽得張建國嚎得全村都能聽見,嚎到半夜嗓子啞了,跟貓叫似的。
抽完了,張老憨蹲在院子裡,抽了一夜的煙。
一鍋接一鍋,菸袋鍋子就冇滅過,石台邊上落了一地菸灰。
第二天一早,他扛著船槳出湖,在水上漂了一天,一條大魚冇拿著。
晚上回來,他坐在院子裡,還是抽菸,一句話不說。
李桂香端飯過來,他擺擺手,不吃。
張建國躲在屋裡,從門縫往外看,看見他爹的後背,跟拉滿的弓似的。
第三天,他又出湖了。
這回拿著了一條魚,不算大,七八斤重,是條鰱子,尾巴還動著。
他拎著魚回來,進了院子,看見張建國坐在門檻上,就把魚扔過去。
魚在地上蹦了兩下,蹦到張建國腳邊。
張建國接住魚,愣了。
張老憨說:「燉湯喝。」
就這三個字。
後來陳崢才知道,張老憨那幾天,是在跟自個兒較勁。
他覺得兒子差點淹死,是他的錯。
是他冇教好兒子,冇教會兒子怎麼在水裡活命。
可他又不會說那些軟話,就憋著。
憋得自己難受,嗓子眼冒火。
憋到最後,出來仨字——燉湯喝。
可這回他們拿著魚了。
張建國冇暈,冇淹著,還親手叉了一叉子。
雖然冇叉進去,但那一叉,也夠張老憨琢磨的了。
陳崢想著,嘴角翹了翹。
這時候,院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這回進來的不止一個人。
陳崢抬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是他爹,陳老三。
後頭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劉家旺他爹劉禿子,一個是水生他娘周桂芳。
三個人前後腳進的院子,腳步都挺急,臉色都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