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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燉湯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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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啦!

這一刀不長,也就兩寸來長。

刀口劃開,露出裡頭白花花的魚油,厚厚一層。

陳崢放下刀,伸手指進去,往外一勾。

一團灰白色的東西從刀口裡露出來,滑溜溜的。

那是魚腸子。

陳崢小心地往外拽,一邊拽一邊說:「殺魚的時候,最要緊的就是這腸子。

不能拽斷了,斷了就臭了一肚子,魚肉都跟著變味。」

張建國湊近了看,大氣都不敢喘。

魚腸子越拽越長,一節一節的,滑溜溜的,泛著光。

陳崢拽了足有半米多,才把整掛腸子全拽出來,堆在盆裡,滿滿一盆底。

「好傢夥!」張建國忍不住喊了一聲,

「這腸子有我一半長咯!」

劉家旺在旁邊搖頭晃腦:

「古人雲,腸肥腦滿。此魚之謂也。」

陳崢把魚腸子放在盆裡,又伸手進去掏。

這回掏出來的是魚肝。

魚肝一大塊,暗紅色,軟乎乎的,帶著一層油膜,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陳崢說:「魚肝是好東西,補眼睛。

建國,你娘眼睛不是也不好嗎?

回頭熬湯的時候把肝放進去。」

張建國愣了一下,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崢,你咋啥都知道?」

陳崢冇理他,繼續往外掏。

魚肚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地被掏出來。

魚肝,魚肚,魚油,還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魚腸子後頭的那截,裡頭裝著魚吃進去的食。

水生指著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問:「這是啥?」

陳崢說:「魚食。這魚吃的是螺螄,你們看。」

他伸手扒開那團東西,露出裡頭碎了的螺螄殼,白花花的。

還有冇消化完的螺螄肉。

張建國嘖嘖稱奇,湊近了看:「這麼大的魚,就吃這玩意兒?」

陳崢說:「青魚就愛吃螺螄。

要不咋叫螺螄青呢,打小就吃這個,吃一輩子。」

東西掏乾淨了,魚肚子空空的,隻剩一層薄薄的膜,透亮透亮的。

陳崢把菜刀拿起來。

刀刃朝上,刀背抵著魚肚子,從剛纔的刀口往上,一刀劃到魚鰓底下。

這一刀下去,魚肚子徹底開了膛。

露出裡頭白生生的肉,一層一層的,紋理清晰。

陳崢說:「行了,該洗了。」

水生早就打了一桶水過來,提得氣喘籲籲的。

陳崢舀起水,往魚肚子裡頭澆。

水衝進去,帶出一股腥氣,還有殘留的血水,順著魚身往下流,流到盆裡。

一遍,兩遍,三遍。

直到水清了,陳崢才停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張建國在旁邊看得入神。

此刻,陳崢拿起刀,開始分魚。

先砍魚頭。

刀砍在魚鰓後頭。

哢!

魚頭落下。

斷口處露出白花花的魚肉,還有脊骨,圓滾滾的,有小拇指粗,骨髓白花花的。

陳崢把魚頭放在一邊,說:「魚頭我家留著,熬湯喝。」

院牆外頭,誰家的狗叫了兩聲。

遠處湖麵上,傳來夜鳥的叫聲,嘎嘎的,聽不真切。

灶房裡,李桂香燒的水開了。

咕嘟咕嘟!

然後砍魚尾。

魚尾從最後一節脊骨的地方下刀,砍下來也就一拃多長。

陳崢把魚尾遞給劉家旺:「家旺,這是你的。」

劉家旺一愣:「這……這是魚尾?」

陳崢點頭:「魚尾活肉,最好吃。你拿回去,給你爹下酒。」

劉家旺接過魚尾,眼睛亮亮的,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接下來是魚身。

陳崢把魚身從中間切開,分成兩半。一半帶脊骨,一半不帶。

他把帶脊骨的那半遞給水生:「水生,這是你的。脊骨熬湯,肉紅燒,都行。」

水生接過魚身,低頭看著,嘴角翹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陳崢又把剩下的那半魚身從中間切開,一段留著自家吃,一段遞給張建國。

張建國接過魚身,咧嘴笑:「阿崢,這魚咱真拿下了?」

陳崢看著他,也笑了:「真拿下了。」

這時候,院牆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踩在乾土路上,噗嗤噗嗤的。

陳崢手裡還攥著菜刀,刀片上沾著魚鱗和血,月光底下一閃一閃的。

他抬頭往院門那邊看。

門是木柵欄門,年頭久了,關不嚴實,中間裂著道縫。

月光從縫裡漏進來,一道白,一道黑。

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從縫裡晃進來,步子邁得大,走得急。

肩膀一聳一聳的,肩上扛著個長條的東西,一晃一晃。

是張建國他爹,張老憨。

蘆塘村出了名的倔頭,屬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這人今年五十出頭,黑瘦黑瘦的,臉上褶子跟老樹皮似的,一道一道的。

那是叫湖風年年吹,日日吹,吹出來的。

眼睛不大,但亮,眼珠子黑多白少。

看人的時候跟兩把錐子似的,能把你釘在牆上。

常年在湖裡漂,水裡來水裡去,曬得身上冇一處白地方。

月光底下站著,跟塊燒了三天三夜的木炭似的。

他肩上扛著船槳,槳片子磨得溜光水滑,把手那塊兒讓汗浸透了,黑裡透著亮。

手裡拎著個魚簍,簍底磨得一邊高一邊低,用了少說十年。

簍子裡,寥寥幾條魚,月光照進去,白晃晃的。

今兒個出湖,勉強不算白跑。

張老憨一進院子,眼珠子就定在那條大青魚上了。

魚砍成了四段,頭是頭,尾是尾,肉是肉,齊齊整整擺在葦蓆上。

葦蓆是頭年新編的,篾片還發白,襯得那魚段子亮汪汪的。

魚鱗還冇刮淨,一片一片摞著,月光一照,跟銅錢似的泛光。

張老憨站住了。

船槳從肩上滑下來。

咚!

戳在地上,杵起一撮土。

魚簍也扔了,咕嚕嚕滾到牆根底下,撞在一隻倒扣的木盆上。

咣噹!

他就那麼站著,盯著那幾段魚肉,眼珠子一動不動,喉結滾了滾,嚥了口唾沫。

院子裡靜下來,能聽見灶房後頭蛐蛐叫,吱吱吱,一聲長一聲短。

「爹……」張建國迎上去,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您回來了?今兒個……」

話冇說完。

張老憨抬起手。

一巴掌呼在張建國後腦勺上。

啪!

這一巴掌響得脆生,驚得牆頭上兩隻麻雀撲稜稜飛起來。

黑影一閃就冇進黑夜裡了。

張建國捂著後腦勺往後退了兩步,腳底下絆著個劈柴,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眼淚都快下來了:「爹!您打我乾啥?我咋啦?」

張老憨不理他,扭頭看向陳崢。

目光在陳崢臉上停了停,又挪到那條魚上。

「這魚,你們拿的?」

聲音啞,是常年在水上喊號子喊出來的。

陳崢點點頭:「老憨叔,是我們拿的。」

張老憨圍著魚轉了一圈,蹲下來。

哢吧!

膝蓋骨響了一聲。

他伸手摸了摸魚頭。

魚頭有陳崢腦袋大,嘴張著,露出裡頭細密的牙齒,一圈一圈的。

張老憨手指頭按在魚牙上,按了按,又翻過來看魚鰓。

鰓掏乾淨了,隻剩兩個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邊上還掛著點血絲,冇洗淨。

「誰掏的?」

「我掏的。」

張老憨嗯了一聲,又去摸魚脊。

魚脊上有個口子不大,

但深,叉尖紮進去兩寸多,魚鱗崩了幾片,露出裡頭白花花的肉。

肉翻著,邊上洇著一圈血。

張老憨手指頭伸進那個口子裡,摸了摸,又抽出來,看著指尖上的血。

血已經乾了,黏糊糊的,兩根指頭搓了搓,搓下來些血末子。

「這一叉,誰紮的?」

張建國在後頭小聲說:「我……我紮的。」

張老憨回頭看了他一眼。

張建國不由往後縮了縮,腳後跟碰著個瓦罐,差點又摔了。

張老憨又轉回去看魚。

魚砍成了四段,刀口齊整,從魚鰓後頭下刀。

一刀下去,骨頭斷了,肉冇碎,斷口處能看見脊骨。

張老憨看了半天,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魚鱗和血,在褲子上蹭了蹭。

他看向陳崢。

「崢娃子,這魚,你分的?」

陳崢點頭。

張老憨咧嘴笑了一下。

這一笑,臉上的褶子更深了,眼角的魚尾紋能夾死蚊子。

「你小子,有點意思。」

說著,走到石台邊上,一屁股坐下。

又從腰間摸出個菸袋鍋子。

他往裡頭裝菸絲,菸絲是從供銷社打的那種,黑褐色的,一撮一撮的。

裝好了,劃火點上。

嗤!

火柴照亮那張臉,黑紅黑紅的,眼窩深陷。

他吸了一口,腮幫凹下去,又吐出來。

一團白煙在月光底下飄散,辣眼睛。

「說吧,咋拿的?」

陳崢看了張建國一眼,張建國衝他擠擠眼。

意思是你說你說,手還在後腦勺上揉著。

陳崢就說了。

從他們四個偷偷下湖說起。

說到張建國跟魚對峙的時候,張老憨嗯了一聲,抬眼看了看兒子。

張建國撓撓頭,嘿嘿笑,笑得心虛。

說到張建國一叉紮魚脊上,人摔進水裡,竹篙脫手,魚拖著竹篙跑,

張老憨又嗯了一聲,吸了口煙,菸袋鍋子裡的菸絲燒得通紅。

提到陳崢醒過神來,讓水生和劉家旺劃船包抄,他自己拿著撈海兜魚頭,

張老憨菸袋鍋子停在半空,不動了。

最後,張老憨把菸袋鍋子往石台上一磕,磕得火星直冒。

一顆火星子落在褲腿上,燒了個小洞,他也冇管。

「你們四個,就這麼把魚拿上來了?」

陳崢點頭:「就這麼拿上來的。」

聽著,張老憨扭頭看向張建國。

張建國往後退了一步。

張老憨冇打他,隻是問:「你那一叉,紮魚脊上?」

「紮……紮上了。」

「冇紮進去?」

「紮進去一點,魚鱗太硬……」

張老憨哼了一聲。

「魚脊上的鱗,是魚身上最硬的。你紮那兒,能紮進去纔怪。」

張建國低下頭,不吭聲了,眼睛盯著自個兒的鞋尖。

鞋尖上有個洞,大拇趾頭露出來。

張老憨又看向陳崢:「崢娃子,你兜魚頭的時候,想啥呢?」

陳崢想了想,說:「想著別讓魚跑了。」

「就這?」

「就這。」

張老憨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眼角的褶子都擠一塊兒了,眼睛眯成兩條縫,縫裡閃著光。

「你小子,有點門道。」

說著,又裝了一鍋煙,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飄起來,在月光底下慢慢散開。

這時,李桂香從灶房裡出來,端著一盆熱水。

盆是搪瓷盆,磕掉好幾塊漆,露出裡頭黑鐵。

她環顧一週,冇出聲。

張老憨吸著煙,忽地說:「桂香,去弄點吃的。」

李桂香一愣,盆裡的水晃了晃,濺出幾滴。

張老憨又說:「崢娃子他們幾個,今兒個在咱家吃。」

陳崢忙說:「老憨叔,不用了,我……」

張老憨一擺手:「讓你吃你就吃。」

這話跟錘子砸釘子似的,一下一個坑,砸到底。

李桂香應了一聲,轉身回灶房去了。

水生和劉家旺站在一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咋辦。

陳崢衝他們點點頭,意思是既來之則安之。

這時,張建國湊過來,小聲說:「阿崢,我爹今兒個咋了??」

陳崢看了他一眼,想起上輩子的事。

那時候他們四個空著手回去,張建國還被魚尾巴掃中了腦袋,暈了半分鐘。

醒過來腦門上鼓個包,紫紅紫紅的。

回村以後,張老憨把張建國綁在門框上,用麻繩蘸了水抽。

抽得張建國嚎得全村都能聽見,嚎到半夜嗓子啞了,跟貓叫似的。

抽完了,張老憨蹲在院子裡,抽了一夜的煙。

一鍋接一鍋,菸袋鍋子就冇滅過,石台邊上落了一地菸灰。

第二天一早,他扛著船槳出湖,在水上漂了一天,一條大魚冇拿著。

晚上回來,他坐在院子裡,還是抽菸,一句話不說。

李桂香端飯過來,他擺擺手,不吃。

張建國躲在屋裡,從門縫往外看,看見他爹的後背,跟拉滿的弓似的。

第三天,他又出湖了。

這回拿著了一條魚,不算大,七八斤重,是條鰱子,尾巴還動著。

他拎著魚回來,進了院子,看見張建國坐在門檻上,就把魚扔過去。

魚在地上蹦了兩下,蹦到張建國腳邊。

張建國接住魚,愣了。

張老憨說:「燉湯喝。」

就這三個字。

後來陳崢才知道,張老憨那幾天,是在跟自個兒較勁。

他覺得兒子差點淹死,是他的錯。

是他冇教好兒子,冇教會兒子怎麼在水裡活命。

可他又不會說那些軟話,就憋著。

憋得自己難受,嗓子眼冒火。

憋到最後,出來仨字——燉湯喝。

可這回他們拿著魚了。

張建國冇暈,冇淹著,還親手叉了一叉子。

雖然冇叉進去,但那一叉,也夠張老憨琢磨的了。

陳崢想著,嘴角翹了翹。

這時候,院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這回進來的不止一個人。

陳崢抬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是他爹,陳老三。

後頭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劉家旺他爹劉禿子,一個是水生他娘周桂芳。

三個人前後腳進的院子,腳步都挺急,臉色都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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