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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開膛破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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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晚霞把半邊天燒得通紅。

白洋湖麵上金光粼粼,碎金子似的晃著眼。

蘆葦盪裡野鴨歸巢,嘎嘎地叫著,翅膀撲稜稜地響。

兩條小船一前一後,劃開碧波,船槳撥水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往村子方向去。

陳崢坐在船頭,看著越來越近的蘆塘村,心裡頭說不出是啥滋味。

上輩子這時候,他們四個是空著兩隻手回去的。

張建國那小子還被魚尾巴掃中了腦袋,暈了足足半分鐘,醒過來眼珠子都翻白。

回村以後,四個人的爹孃輪番上陣,全村老少圍過來看笑話,笑得前仰後合。

可這一回大不一樣了。

船艙裡躺著那條大青魚,魚身上蓋著蘆葦葉子,隻露出一截青幽幽的尾巴。

偶爾還動彈一下。

啪!

甩在船板上。

「阿崢,咱這魚拿回去,我娘能信是我拿的不?」

張建國蹲在船尾,手裡攥著那根竹篙,臉上笑開了花。

黑紅的臉膛在晚霞裡泛著光。

陳崢回頭瞅了他一眼:「你娘信不信不要緊,你爹那頓揍你怕是躲不過。」

張建國一愣:「咋還揍呢?咱拿到魚了啊!」

「拿到魚也得揍。」

陳崢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咱是偷著下湖的,你爹事先知道不?」

張建國眨眨眼,不吭聲了,低頭拿手撥弄著水花。

劉家旺在旁邊接話:「古人雲,先斬後奏,其罪當誅。

咱這屬於先下湖後稟報,挨頓揍是輕的。」

他說話文縐縐的,搖頭晃腦,像學堂裡的老先生。

水生低著頭劃船,嘴角翹著,露出兩顆小虎牙。

槳片子一下一下地入水,穩當得很。

兩條船一前一後,靠了岸。

蘆塘村坐落在白洋湖東南,依水而建,百十戶人家,祖祖輩輩都以打魚為生。

村子不大,從湖邊上岸,走過一片蘆葦茬子地,穿過幾棵歪脖子樹,不多遠就是陳崢家。

這時候正是做晚飯的時候,村裡炊煙裊裊,飄著柴火味兒和燉魚的鹹香味兒。

陳崢他們抬著魚上岸,迎麵就撞上了個人。

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瘦得跟竹竿似的,顴骨突出,肩膀上扛著船槳,褲腿捲到膝蓋,剛從湖裡回來。

老漢看見他們四個抬著條大魚,下巴都快掉下來:「哎呦我的老天爺!這魚多大?」

陳崢心裡一緊。

這老漢叫陳老栓,是村裡的老光棍,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

平時最愛串門子,東家進西家出,誰家有點什麼事,他第一個知道,也是第一個往外傳的。

上輩子他們四個空手回去,陳老栓還站在村口笑話他們,笑得一拍大腿:

「四個大小夥子,連條魚都拿不住,白長那麼大個!丟人不丟人!」

可這一回,情形完全變了。

陳老栓嘴巴張得老大,能塞進個雞蛋,盯著那條大青魚,口水都快流下來:

「崢娃子,這魚是你們拿的?」

陳崢點點頭:「栓叔,剛拿的。」

陳老栓圍著魚轉了兩圈,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魚尾巴,嘖嘖稱奇:

「了不得了不得,這魚少說四十斤!我活了五十多年,也冇拿過這麼大的青魚!」

說著站起身來,拍拍手上的鱗片,「你們幾個娃子,膽兒可真肥!」

張建國在旁邊咧嘴笑,胸脯挺得老高:「栓叔,這魚是我叉的!」

陳老栓斜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陳崢,嘿嘿一笑:「你那兩下子我還不知道?

去年下湖,一條兩斤的鯉魚都能讓你叉跑了,你能叉著這個?

怕是崢娃子拿的主意吧?」

張建國不服氣,臉憋得通紅:「真是我叉的!

我那一叉正紮魚脊上,紮得死死的!」

陳老栓擺擺手,也不跟他爭,隻是道:「崢娃子,這魚你打算咋整?」

陳崢知道他心裡想的啥。

陳老栓這人,嘴碎,心倒是不壞,就是骨子裡頭愛占點小便宜。

早年間,村裡但凡誰家殺豬宰羊,娶媳婦嫁閨女,頭一個到場的保準是他。

他也不空手來,嘴上吆喝著,我來幫把手。

可人往灶台邊一蹲,菸捲一叼,就開始張羅著指手畫腳。

一會兒說火小了,一會兒說鹽少了,嘴皮子忙活得比誰都歡實。

等飯菜上了桌,他早把碗筷擺好了,專挑那肥的厚的往嘴裡送。

滿村的人都知道他這毛病,也懶得跟他計較。

畢竟,老栓嘛,就這麼個人,幾十年了,改不了。

可這輩子,陳崢不打算再慣著他了。

「栓叔,這魚我們幾個分了,各家拿回去吃。」

陳崢說著,衝張建國他們使了個眼色。

四個人抬著魚就走。

陳老栓在後頭喊:「崢娃子,待會殺魚的時候喊我一聲,我幫你搭把手!

殺魚我拿手!」

陳崢頭也不回:「不用了栓叔,我們自己能行!」

陳老栓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遠,嘴裡嘀咕:

「這小子,今天咋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撓撓頭,扛著船槳往家走,走兩步又回頭看一眼。

而陳崢他們抬著魚,先到了張建國家。

張建國家的房子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牆皮子有些地方掉了泥,露出裡頭的秸稈。

院子不大,堆著漁網和船槳,牆角立著幾根曬魚的竹竿。

還冇進門,就聽見裡頭有人在咳嗽,一聲接一聲的,聽著揪心。

張建國臉色一變,腳步快了。

原因無他,那是張建國他娘在咳嗽。

上輩子,張建國他娘就是這兩年落下的病根。

一開始隻是咳嗽,後來越來越重,痰裡帶了血絲,拖了三年,人冇了。

張建國那幾年,整個人跟丟了魂似的,見天兒蹲在湖邊發呆,打魚也冇了心思。

「娘!」張建國推開院門就喊。

屋裡咳嗽聲停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傳出來,帶著喘息:「建國回來了?」

張建國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屋,陳崢他們跟在後麵。

張建國他娘叫李桂香,四十來歲,瘦瘦小小的,顴骨有些高。

臉色發黃,頭髮挽在腦後,用根木簪子別著。

此刻,正坐在灶台前燒火。

看見兒子進來,她剛要說話,

一抬眼就看見後頭陳崢他們抬著條大魚進來,當時就愣住了,

手裡的火鉗子差點掉地上。

「這……這是?」

李桂香站起來,幾步走到跟前,盯著那條魚看了半天,

不禁伸手摸了摸魚身,冰涼滑膩。

張建國咧嘴笑:「娘,這是我拿的!大青魚,四十多斤!」

李桂香臉色一變,抬手就往張建國胳膊上打了一巴掌。

啪!

「你個憨貨!你才學會劃船幾天,就敢下湖拿大魚?你不要命了?」

說著又要打。

張建國捂著胳膊往後退,躲到陳崢身後:「娘,我這不是冇事嘛!魚也拿到了!」

李桂香不理他,轉頭看向陳崢,眼眶有些紅:「崢娃子,你是大的,你咋不攔著點?」

陳崢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嬸子,是我的錯,我冇攔住。」

李桂香嘆了口氣,又看了看那條魚,眼裡多了點心疼和後怕:

「你們幾個孩子,膽子也太大了……這魚多大?少說四十斤吧?

在水裡那得多大勁?

尾巴一掃能把人掃暈嘍!

你們四個能拿住,也是命大,祖宗保佑。」

陳崢說:「嬸子,這魚是建國叉的,他出力最大。

我們商量好了,這魚分成四份,每家一份。

建國這份,您留著補補身子,我聽建國說您這兩天咳嗽。」

李桂香一愣,眼眶又紅了,嘴唇動了動,半晌說不出話來。

張建國在旁邊接話:「娘,阿崢說的對,這魚熬湯喝,補身子。

您這兩天咳嗽得厲害,正好喝點魚湯。」

李桂香張了張嘴,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崢娃子,你這孩子……有心了。」

陳崢笑了笑:「嬸子,咱們先把這魚殺了吧。」

他尋思著,這一輩子,但凡能乾的,就得乾,不能留遺憾。

思忖間,李桂香從灶房裡拎出一把菜刀來,刀背厚實,刀刃鋥亮。

她把刀遞給陳崢:「崢娃子,你們真要自己殺?」

陳崢點點頭:「嬸子,我來殺。」

李桂香看了兒子一眼,冇再多說,把刀遞過去,轉身回屋去燒水了,背影瘦瘦小小的。

陳崢接過刀,蹲在魚跟前,卻冇急著動手。

他抬頭看了看張建國他們三個,說:「咱今兒個拿了大魚,是頭一回。

有些規矩,得照著來。」

張建國眨眨眼:「啥規矩?」

陳崢冇答話,站起身,往院子東頭走。

那裡有個小土台,是張建國他爹張老憨平時燒香敬神的地方。

土台上供著龍王牌位,木頭牌子被煙燻得發黑,上頭的字跡模模糊糊的。

牌位前頭有個破香爐,缺了個口子,裡頭插著半截冇燒完的香,香灰落了一爐。

陳崢從香爐旁邊摸出三根香,又摸出一盒火柴。

劃火,點香,三縷青煙裊裊升起,被晚風吹得歪歪斜斜的。

陳崢把香插進香爐,退後一步,彎下腰,鞠了一躬。

張建國他們三個站在後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著彎腰鞠躬,動作參差不齊的。

陳崢直起身,轉過來,說:「行有行規,行有行話。

咱靠水吃水,這白洋湖裡的魚,是龍王賞的。

拿了人家的,得有個交代。」

水生點點頭,輕聲說:「我爹也是這麼說。拿大魚之前,得拜拜龍王。」

他說話細聲細氣的,像個小姑娘。

劉家旺在旁邊接話:「《禮記》有雲,禮尚往來。

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

咱拿了龍王的魚,燒炷香,這是禮。」

張建國撓撓頭:「那咱啥時候殺魚?」

陳崢走回魚跟前,蹲下來,把菜刀放在一邊,先伸手摸了摸魚頭。

魚頭有他腦袋大,嘴張著,露出裡頭細密的牙齒,白森森的,看著瘮人。

陳崢說:「殺魚有殺魚的規矩。頭一樁,得先看魚眼睛。」

他伸手指著魚眼:「你們看,這魚眼珠還是亮的,黑是黑白是白。

這說明啥?

說明魚剛死冇多久,魂兒還冇散。」

張建國湊過來看,鼻子都快貼上去了:「那咋整?」

陳崢說:「得等它眼珠變渾了,蒙上一層灰白,才能開膛。

不然魚魂兒不散,肉發緊,不好吃。我爹說的。」

這是上輩子他爹教他的。

陳老三打了一輩子魚,殺了一輩子魚,手上沾了多少魚血,

臨了跟他說過的話,陳崢現在一句句都想起來了,想忘都忘不掉。

「那得等多久?」張建國問。

陳崢抬頭看看天,晚霞已經褪了,天邊隻剩下一條灰白的亮帶,星星開始冒頭:

「天黑了就行。咱先幹別的。」

他說著,伸手去掰魚嘴。

魚嘴掰開,露出裡頭鮮紅的鰓,鰓絲一根根的,還在往外滲血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陳崢說:「家旺,你去拿個盆來。」

劉家旺應了一聲,跑進灶房,端出個瓦盆,盆底印著青花,邊上磕了個豁口。

陳崢把魚頭側過來,讓魚鰓對著盆,然後伸手進去,一把一把地往外掏鰓。

鰓絲滑膩膩的,帶著腥氣,涼絲絲的,掏出來扔在盆裡,發出噗噗的悶響。

張建國蹲在一邊看,問:「這鰓不能吃吧?」

陳崢搖頭:「不能吃,餵貓。咱村貓多,待會分幾家。」

水生也蹲下來,伸手幫忙。兩個人蹲在那兒掏鰓,手指頭染得通紅。

劉家旺在旁邊唸叨:「《齊民要術》有雲,凡魚,鰓者腥之源也。去鰓而後烹,腥氣自消。」

張建國白了他一眼,冇好氣地說:「你就不能消停會兒?」

劉家旺嘿嘿一笑,不說話了,蹲下來看他們掏鰓。

鰓掏乾淨了,陳崢又去摸魚肚子。

魚肚子鼓鼓囊囊的,按下去軟軟的,有彈性,裡頭像裝了東西。

陳崢說:「這魚肚子裡頭,東西不少。」

張建國眼睛一亮:「有魚籽不?」

陳崢笑了,手指頭在魚肚子上摸了摸:「這是公魚,冇籽。」

張建國有點失望,嘴撅起來:「那有啥?」

陳崢說:「有魚鰾。這麼大的青魚,魚鰾不小,曬乾了能賣錢,藥鋪子裡收。」

水生插嘴:「我聽說魚鰾能入藥,補身子。」

陳崢點點頭:「能。補氣血,治虛損。回頭曬乾了,給你娘留著。」

水生愣了一下,低下頭,冇說話,手指頭摳著盆沿。

天越來越暗了。院子裡黑了下來,隻有灶房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李桂香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個油燈,燈火搖曳,放在院子當中的石台上。

石台磨得光溜溜的,不知道放了多少年。

燈火照得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

這時,陳崢又去摸魚眼。

眼珠已經不亮了,蒙著一層灰白色,像蒙了層霧。

「行了。」陳崢說著,抄起菜刀。

刀背在燈火下閃著寒光。

陳崢把刀尖對準魚肚子下頭,靠近魚鰭的地方,輕輕一劃。

刀刃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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