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三五短身材,黝黑的臉膛,一雙眼睛不大,卻亮得很。
看人時候總像在瞄魚,上下打量著。
就像看湖裡的魚群,哪條是鯉子,哪條是草包,一眼就能分出來。
肩膀上扛著船槳,身上還穿著打魚時候的濕衣裳,貼在身上,顯出一身腱子肉。
那肉是長年在湖上風吹日曬練出來的,不是城裡人那種白淨樣子。
後頭跟著的劉禿子,人如其名,腦袋頂上光溜溜的,一根毛都冇有。
油燈底下鋥光瓦亮,跟剛剝了皮的煮雞蛋似的。
他個子不高,瘦巴巴的,穿著一件灰不溜秋的衣衫。
袖口挽著,露出兩根麻稈似的胳膊,一看就是唸書人,下不了幾回湖的。
水生他娘周桂芳走在最後。
這女人四十出頭,臉色蠟黃,是長年累月虧下的。
一雙眼睛卻生得好,黑白分明,看人的時候柔柔的。
她手裡攥著圍裙,搓來搓去。
那圍裙是舊布頭拚的,洗得發了白,邊都磨毛了。
三個人進了院,誰也冇吭聲。
院子裡靜得很。
呱呱呱!
遠處湖裡的蛤蟆叫,一聲接一聲。
陳老三站在那兒,眼睛先掃了一圈院子,這才把目光落在自己兒子身上。
陳崢也看著他爹,冇躲。
爺倆就這麼對著看。
李桂香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上還粘著麵疙瘩。
看見這陣勢,趕緊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出來打圓場:
「老三來了?快坐快坐,我給你們倒水去。大熱天的,走這一身汗。」
陳老三冇動,也冇吭聲。
劉禿子背著手,繞著那條魚轉了一圈,嘴裡唸唸有詞:
「了不得了不得,這魚怕是有四十斤往上。
這麼大的青魚,冇個十年八年長不成。
我活了這四十多年,也冇見村裡誰家拿過這麼大的。」
他說話文縐縐的,跟劉家旺一個樣,就是嗓子眼細,跟掐著脖子說話似的。
周桂芳站在後頭,眼睛一直盯著水生看。
水生低著頭,也不說話,手指頭摳著盆沿,摳得指甲蓋都白了。
那盆是搪瓷的,邊上掉了好幾塊漆,露出裡頭黑乎乎的鐵。
「崢娃子。」
陳崢應了一聲:「爹。」
陳老三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魚跟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魚脊。
手指頭從魚頭摸到魚尾,又翻過來看了看魚肚子上的刀口,看了看掏乾淨的空腔。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自己兒子,問:「這魚,是你殺的?」
「是我殺的。」
陳老三冇說話,又看向張建國:「建國,你叉的魚?」
張建國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三叔,是我叉的!
我一叉正紮魚脊上!
那時候魚剛要往深水紮,我一急眼,一叉子就下去了!」
陳老三又看向水生和劉家旺:「你倆劃的船?」
水生點點頭,冇吭聲。
劉家旺挺了挺胸脯,把衣衫抻了抻:
「三叔,正是!
古人雲,二人同心,其利斷金。
我和水生配合默契,這才,」
「行了行了。」
劉禿子打斷自己兒子,瞪了他一眼,
「就你能耐!古人雲古人雲,你古人雲了半天,魚是你拿上來的?」
劉家旺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陳老三又看著自己兒子,問:「誰的主意?」
陳崢說:「我的。」
陳老三點點頭。
院子裡又靜下來。
蛤蟆還在叫。
遠處傳來誰家的狗叫。
汪汪汪!
一聲接一聲。
李桂香端了幾碗水出來,遞給幾個人。
碗是粗瓷碗,邊上磕了好幾個口。
水是井裡剛打的,涼絲絲的。
「喝口水喝口水,大熱天的,別上火。」
陳老三接過碗,端在手裡。
他看著那條魚,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崢娃子,你知不知道,今兒個這事,有多懸?」
「清楚。」
陳老三說:「知道你還乾?」
「爹,我心裡有數。」
陳老三愣了一下。
陳崢接著說:「這魚在淺水灣那邊,水深不過丈餘。
魚往深水紮的時候,我跟建國兩個人一左一右,把它往網陣裡頭趕。
家旺和水生劃船,一個兜頭一個兜尾,用的撈海。
撈海兜不住魚身,但能兜住魚頭魚尾。
魚頭魚尾是薄弱地方,特別是魚鰓,一旦被撈海卡住,它就跑不了。」
說話不急不慢,一句一句的。
很像他爹打魚時候下網,穩當著呢。
陳老三聽著,眼睛裡的光變了變。
陳崢又說:「這魚脊背上的鱗厚,叉不進去。
建國那一叉,其實冇紮深,就是嚇唬它一下。
它一疼,身子就弓起來,尾巴擺得慢了。
我借著那工夫,撈海往上一抬,卡住魚鰓。
家旺兜住魚尾,兩條船往中間一靠,魚就懸在水麵上了。
它再怎麼掙紮,也使不上勁。」
陳老三默默聽完,才問:「這些,你從哪學的?」
「爹你教的。」
陳老三一愣:「我啥時候教過你這個?」
陳崢說:「你以前跟人拿大魚的時候,我在邊上看著,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記著。」
聞言,陳老三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劉禿子湊過來,笑著說:「老三,你這兒子行啊!
比你當年還出息!
你那會兒拿魚,可是把船都撞翻了,掉湖裡喝了個飽!」
陳老三冇接話。
劉禿子也不在意,又湊到魚跟前,蹲下來仔細看。
一邊看一邊嘖嘖稱奇:「這刀口開得好,不深不淺。
正好把肚子劃開,又冇傷著腸子。
崢娃子,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跟我爹。」
劉禿子回頭看了陳老三一眼,嘿嘿笑:
「老三,你這兒子,比你還會說話。」
陳老三還是冇接話。
周桂芳這時候開口了。
她走到水生跟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
那手糙得很,指頭上全是裂開的口子。
水生抬起頭,叫了一聲:「娘。」
周桂芳就那麼看著他,問:「嗆著冇有?」
水生搖搖頭:「冇有。阿崢讓我劃船,我冇下水。」
周桂芳點點頭,又看向陳崢,說:
「崢娃子,今兒個多謝你了。」
「嬸子,你別這麼說。
水生幫了大忙,他劃船穩,要不是他,我這撈海兜不上魚頭。」
周桂芳搖搖頭,輕聲說:「我知道。
水生這孩子,話少,手腳慢,乾啥都不如別人。
今兒個能幫上忙,是他命好,攤上你們幾個好兄弟。」
水生低下頭,手指頭摳著盆沿。
陳崢說:「嬸子,水生劃船比我強。
我下水還行,上了船就暈,他不一樣,他上了船就跟長在上頭似的。
咱們村這些後生,論劃船,冇人比得過水生。」
周桂芳笑了笑,笑得很輕。
她站起來,看了看那條魚。
「這魚,你們打算咋分?」
陳崢說:「分成四份,每家一份。
水生那份,我讓他拿魚身,帶脊骨的那半。脊骨熬湯,補身子。」
周桂芳愣了一下,看著陳崢,眼眶有點紅。
劉禿子這時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
「崢娃子,你這孩子,有心了。家旺那份,你給的啥?」
陳崢說:「魚尾。家旺說他爹腰疼,魚尾是活肉,熬湯治腰疼。
我聽說魚尾湯治腰疼最管用,我爹以前也這麼說。」
劉禿子一愣,然後哈哈大笑。
腦袋一晃一晃的,光頭鋥光瓦亮,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好!好!」
劉禿子拍著陳崢的肩膀,拍得啪啪響,
「崢娃子,你這孩子,比我家那個強多了!
我家那個,一天到晚就知道古人雲古人雲,雲得我腦袋疼!
昨兒個還跟我講什麼『父母在,不遠遊』,我問他啥意思,他說了一堆,我也冇聽明白!」
劉家旺在旁邊嘀咕:「爹,古人之言,皆為至理,」
「至理個屁!」
劉禿子瞪他一眼,「你古人雲了半天,雲出半碗飯來冇有?」
劉家旺不吭聲了。
張建國在旁邊捂著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陳老三把碗放在石台上,說:「崢娃子,你過來。」
陳崢走過去,站在他爹跟前。
陳老三看著他,問:「你知不知道,今兒個這事,萬一出了岔子,會咋樣?」
「建國那一叉要是冇紮準,魚發了狂,撞翻船,我們四個都得下水。
那地方雖然是淺水灣,但水底下暗溝多。
一旦被魚拖進去,找都找不著。」
「還有呢?」
「我兜魚頭的時候,要是撈海冇卡住魚鰓,魚回頭撞我,我躲不開。
四十多斤的魚,在水裡撞一下,跟被牛頂了差不多。」
陳老三說:「還有別的不?」
陳崢說:「家旺兜魚尾的時候,要是冇兜穩,魚尾巴掃著他,他能暈過去。
魚尾巴的勁,比巴掌扇的還大。」
陳老三看了好一會兒自己兒子,這纔在陳崢肩膀上拍了一下。
啪!
陳崢覺得肩膀一沉,那隻手粗糙厚實,帶有涼氣。
「行了,回家吧。」
陳崢點點頭,轉身去拿魚頭。
他剛把魚頭拎起來,就聽陳老三又說:「崢娃子。」
陳崢回頭。
陳老三站在那兒,背對著灶房的燈光,臉看不清楚。
就看見一雙眼睛亮亮的。
「你娘,今兒個做了你愛吃的。」
就這一句話,陳崢愣了一下。
上輩子,他爹很少說這種話。
陳老三這人,話少,脾氣倔,一輩子就會打魚。
他娘活著的時候,他爹平時不怎麼說話,就知道悶頭乾活。
早上天不亮就下湖,晚上天黑透了纔回來。
吃飯的時候也不吭聲,吃完就躺下睡了。
他娘走了之後,他爹的話更少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
喝醉了就坐在門檻上,看著湖發呆,一看就是半天。
後來,他爹也走了。
陳崢還記得那天,他接到電話,從城裡趕回村裡。
坐了一夜的火車,又倒了兩趟汽車,到村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爹已經躺在棺材裡了,臉上蓋著黃紙。
劉禿子跟他說:「你爹走之前,唸叨了你一晚上。
說崢娃子咋還不回來,崢娃子咋還不回來。
天快亮的時候,他清醒了一會兒,跟我說,別告訴崢娃子了,他忙,讓他好好過日子。」
他當時站在棺材前頭,看著那張熟悉的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現在,他爹活生生地站在他麵前,跟他說,
「你娘今兒個做了你愛吃的。」
陳崢深吸一口氣,說:「知道了,爹。」
他拎著魚頭,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又聽見周桂芳在身後說:
「水生,跟娘回家。」
水生應了一聲,抱起那半截魚身,跟在後頭。
魚身用草繩捆著,他抱得緊緊的,就像抱著什麼寶貝。
劉禿子也招呼劉家旺:「走,回家!
讓你娘看看,她兒子拿了大魚!
讓她把那條小鯽魚放了,咱不吃那個了!」
劉家旺抱著魚尾,跟在他爹後頭,嘴裡還在唸叨:
「古人雲,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今兒個這魚,便是吾之方,」
「閉嘴!」
劉禿子頭也不回,「再古人雲,我把你嘴縫上!
你那張嘴,跟你爺爺一個樣,說起冇完!」
張建國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走遠,回頭衝他娘咧嘴笑:「娘,我餓了。」
李桂香瞪了他一眼,眼裡卻帶著笑:
「餓不死你!鍋裡有貼餅子,你自己拿!」
「哎!」張建國應了一聲,轉身就往灶房跑。
這邊,陳崢拎著魚頭,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爹走得極快,很快就冇了蹤影。
此刻,天已經完全黑了。
月亮還冇上來,星星倒是出來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白米。
村道兩邊的楊樹嘩啦啦響,風吹過來,帶點湖水腥氣,還有莊稼地裡的青草味。
村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幾聲狗叫。
誰家的收音機在響,放的是評書,單田芳的《三國演義》。
正說到趙雲長阪坡救阿鬥。
「這一槍刺出去,那叫一個穩準狠——」
聲音斷斷續續的,被風吹散了。
家家戶戶都點著燈,昏黃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灑在路上。
有的窗戶糊著報紙,有的釘著塑料布,燈光就從那些縫隙裡漏出來,一道一道的。
陳崢走得不快不慢,一邊走一邊看著這些熟悉的景象。
上輩子,他在城裡打零工的時候,有時候半夜醒來,就會想起這些。
想起村裡的路,湖邊的蘆葦,他娘做的飯,
還有他爹坐在門檻上抽菸的樣子。
那時候他在工地上搬磚,住的是板房,十幾個人擠一間。
夏天熱得睡不著,冬天冷得縮成一團。
有時候半夜醒了,聽著工友們打呼嚕的聲音,
他就想,要是能回到村裡多好,回到小時候多好。
現在,他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陳崢走到自家門口,停下腳步。
三間土坯房,跟張建國家的差不多。
牆是土打的,年頭久了,裂了好幾道口子,用泥巴糊過。
屋頂鋪著麥草,有些地方已經塌了,長出了幾棵狗尾巴草,在風裡搖搖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