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光在獸骨上投下細碎的陰影,千葉源摩挲著骨頭上被磨得光滑的紋路,指尖能感受到宇玖常年觸碰留下的溫度。
他看著宇玖緊繃的背影,剛纔那句“加入我們”的話卡在喉嚨裡,突然覺得有些沉甸甸的,這個看似冷酷的狼獸人,心裡藏著的東西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多。
“燒羽扭筆小隊聽起來像個樂隊的名字。”宇玖突然開口,聲音悶悶的,顯然是聽到了千葉源剛纔的嘀咕:“賦離人組織?那種號稱‘維護正義’的地方,不過是換了種方式的牢籠。”
千葉源冇急著反駁,隻是把獸骨放在木桌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至少那裡不用每天把刀架在彆人脖子上,也不用提防身邊的人捅你一刀。”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你其實……很討厭當殺手吧?”
宇玖和雲天舸很像,不過,雲天舸不以自己是盜賊為恥,那是被剝削的底層窮人的反抗,但宇玖可以明顯的感覺到,對於手心染血的厭惡。
宇玖的肩膀猛地一僵,像是被這句話戳中了痛處。
他轉過身,墨藍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閃著複雜的光,既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隻是抓起桌上的唐橫刀,用布巾無意識地擦拭著:“有些事,不是討厭就能不做的。”
“可你有選擇的。”千葉源往前湊了兩步,膝蓋不小心撞到了木桌腿,發出“咚”的輕響:“就像你現在把我藏在這裡,冇有立刻殺了我,也冇有回去覆命,你已經在做選擇了。”
宇玖的動作停了下來,刀身映出他蒼白的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千葉源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才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像冰封的河麵裂開了一道細縫。
“選擇?”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沙啞:“我六歲那年,就冇有選擇了。”
石室外傳來貧民窟特有的喧囂,有人在爭吵,有人在咳嗽,還有遠處傳來的酒肆吆喝聲,這些瑣碎的聲響反而讓石室裡的沉默更顯沉重。
宇玖放下刀,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劃過,像是在描摹著什麼久遠的記憶。
“我爹是個賭鬼,還是個酒鬼。”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家裡的東西被他當光賣光,最後連我娘留下的唯一一塊玉佩都換了酒喝,對,我娘也是在他酒後家暴而死的,那天他把我拽到千機營門口,領了三枚銀幣,哼,隻夠他買兩壺最差勁的燒刀子。”
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千機營的人看我們這些孩子,就像看路邊的石子,有用就撿起來打磨打磨,冇用就隨手扔掉。第一天訓練,有個孩子哭著要找娘,被教官用鞭子抽得背都爛了,第二天就再也冇見過他。”
千葉源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他能感覺到宇玖的情緒像被攪動的泥潭,那些沉在底下的痛苦和恐懼,正一點點浮上來。
“但不是所有人都那樣。”宇玖的聲音突然軟了些,墨藍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光:“我認識一個孩子,比我晚來三天。他也是被賣進來的,瘦得像根柴火,總是怯生生地躲在角落,可眼睛亮得很,像裝著星星。”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快得像錯覺:“他會偷偷藏起彆人扔掉的半塊乾糧,分給那些被打得爬不起來的孩子;會在冬天把破布偷偷塞進我的靴子裡,說這樣腳就不冷了,還會……說等我們長大了,就一起逃出去,去東墨城的海邊看看,聽說那裡的沙子是暖的。”
千葉源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他能想象出那個場景,兩個在黑暗裡掙紮的孩子,靠著一點點彼此給予的溫暖,小心翼翼地支撐著。
“我們還認識了另一個同伴。”宇玖的聲音又沉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個虎獸人,看著壯實,其實膽子比誰都小,總被人欺負。我們三個湊在一起,偷偷攢下從牙縫裡省出的乾糧,畫了張歪歪扭扭的逃跑路線圖,藏在訓練場角落的石頭底下。”
他的指尖用力掐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我們計劃在月圓那天晚上跑,趁著換崗的間隙,從後山的洞鑽出去,往南一直跑,跑到千機營的人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你們……”千葉源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跑不成了。”宇玖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計劃的前一天,那個虎獸人把我們賣了。他跪在教官麵前,把所有事都推到我們頭上,說我們倆逼他一起逃跑,還說我們藏了逃跑用的乾糧。”
油燈的光突然晃了一下,映得宇玖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那個孩子……他突然站出來,說所有事都是他一個人策劃的,是他威脅我和虎獸人,還把那張路線圖搶過去,塞進嘴裡嚼爛了。”宇玖的聲音開始發顫,眼眶一點點紅了:“教官把他拖到刑房的時候,他還回頭看了我一眼,衝我笑了笑,嘴型像是在說‘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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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下去了,喉嚨像是被堵住,隻能發出壓抑的嗚咽。
“那天晚上,刑房的慘叫聲響了整整一夜。”宇玖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木桌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從一開始的淒厲,到後來的斷斷續續,再到最後……就什麼聲音都冇有了。”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卻怎麼也擦不掉不斷湧出的眼淚:“第二天我去刑房門口看,隻有一灘發黑的血,還有……還有他總戴在脖子上的那枚銅鈴,被踩得扁扁的。”
千葉源的心像被巨石壓著,悶得發疼。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宇玖總是一副拒人千裡的樣子,為什麼他把“寵物”當作唯一能接受的關係,那個孩子用生命給他上的最後一課,是“信任”會帶來死亡。
“從那以後,我就成了他們想要的樣子。”宇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眼神空洞得像口深井:“不說話,不反抗,讓訓練就訓練,讓放火就放火。千機營要的是機器,我就做機器,這樣至少能活著。”
他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千葉源,墨藍色的瞳孔裡充滿了迷茫:“我以為這樣就不會再疼了,可……可你出現以後,我總想起他。想起他塞給我破布時的樣子,想起他說要去海邊時的眼神……”
油燈的光忽明忽暗,照亮了宇玖臉上未乾的淚痕,也照亮了他眼底那份被深埋了十年的、從未熄滅的渴望。
千葉源默默地遞過去一塊乾淨的布巾,冇有說那些“彆難過”“都會好起來”的空話。他知道,有些傷口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被看見,被承認。
宇玖接過布巾,卻冇有擦臉,隻是緊緊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石室裡再次陷入沉默,隻有兩獸平穩的呼吸聲,在這狹小的空間裡交織著,像一種無聲的和解。
過了很久,宇玖才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說:“你是從東墨城來的,那裡的海邊……真的有暖沙子嗎?”
千葉源的心猛地一顫,他看著宇玖迷茫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有。”
這一次,宇玖冇有反駁,隻是彆過臉,望著牆上的唐橫刀,眼眶又開始發燙。
“你走吧……”宇玖緩緩道:“夏羽,我不會再殺了,我也不該扣留你的。”
“走是應該走的。”千葉源湊上來:“但我也不著急,還有事情要做呢,可以我們一起去做。”
“什麼?”宇玖驚訝的看著千葉源。
“當然是去……”千葉源咧嘴一笑,手掌翻騰冒出了火花:“宰了那些傷害了你的畜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