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二人同乘一輛馬車入宮,一路無言。
宴設於太極殿旁的暖閣,地龍燒得極旺,甫一進去,暖香撲麵。
殿內早已賓客雲集,珠環翠繞,笑語喧闐。
沈婉棠一出現,便有不少目光投來,夾雜著好奇、審視與幾不可聞的議論。
她恍若未覺,儀態萬方地向主位上的帝後及太後行禮,而後在宮人引導下,在自己的席位落座。
沈心怡緊隨其後,姿態恭謹,眼角餘光卻悄悄掃視全場,尤其在攝政王的席位處停留片刻——那裡空無一人。
她眸色微黯,隨即又打起精神,在沈婉棠下首的席位坐下,挺直脊背,努力讓自己顯得端莊得體。
絲竹聲起,舞姬翩躚。
酒過三巡,氣氛漸酣。
太子豐胤端坐於帝後下首,一身杏黃常服,眉目溫潤,氣質清貴。
他目光幾次掠過沈婉棠,終於尋了個空隙,端著一杯酒,緩步走了過來。
“棠妹妹。”他在她席前駐足,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周圍幾桌人聽清。
他喚的是舊時稱呼,帶著幾分熟稔與親昵。
沈婉棠起身,微微屈膝:“太子殿下。”
態度恭敬,卻透著顯而易見的疏離。
豐胤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是懷念,又似惋惜。
“多日不見,棠妹妹清減了些。可是……為婚事煩擾?”他語調溫和,言辭懇切。
“前些日子聽聞妹妹與父皇請退了……你我之間的婚約,孤心中甚為不解,亦覺惋惜。可是孤哪裡做得不好,惹妹妹厭煩了?”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些,隻二人可聞。
“你我自幼一同長大,情分非比尋常。孤記得你最愛禦花園那株老梅,每年初雪,總要拉著孤去折第一支;記得你學琴時總是坐不住,孤便幫你謄抄琴譜,還被太傅罰過……”
他列舉著兒時瑣事,目光柔和,試圖喚起那些被歲月塵封的溫暖記憶。
暖閣內炭火劈啪,歌舞昇平,他的話語像溫泉般淌過,帶著舊日時光特有的暖意。
沈婉棠靜靜聽著,麵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心中卻一片古井無波。
那些記憶是真的,青梅竹馬的情誼也曾真切存在過。
可那都是前世了。
前世的她,也曾為太子的溫潤如玉傾心,滿懷憧憬地等著鳳冠霞帔。
結果呢?等來的是妹妹的算計,是命運的戲弄,是幾十載深宮冷暖,是最終累極而亡時那一點不甘的冰涼。
重活一世,那些小兒女的情愫,早已被時光與生死磨得點滴不剩。
“殿下言重了。”她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
“殿下龍章鳳姿,乃國之儲君,婉棠蒲柳之姿,實不敢高攀。退婚之事,是婉棠自覺德纔不足,恐有負殿下厚望,亦恐耽誤殿下良緣。與殿下無關。”
她將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客氣周全,卻也將彼此的距離劃得清清楚楚。
豐胤眸色深了深,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眼,那裡麵冇有了昔日的依賴與仰慕,隻有一片禮貌的淡漠。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終究隻是歎了口氣,舉了舉手中的酒杯。
“既如此……孤祝你,日後事事順遂,覓得良配。”
“謝殿下吉言。”沈婉棠舉杯,淺淺抿了一口。
豐胤深深看她一眼,轉身回了自己的席位,背影似乎有那麼一瞬的落寞。
這一幕,落在不遠處沈心怡眼中。
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發白。
太子對沈婉棠果然舊情難忘!哪怕退了婚,這份關注也未曾減少半分。
憑什麼?憑什麼她沈婉棠總能輕易得到這些?
她壓下心頭翻湧的嫉恨,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個空置的席位。
攝政王蕭檀燼……他為何不來?
難道連這樣的宮宴,他都懶得露麵嗎?
她籌謀許久,今日特意這番打扮,難道就白白浪費了?
焦灼與不甘啃噬著她的心。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遊移,最終落在了暖閣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單獨設了一席。
與周遭的熱鬨格格不入。
祈川明朗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雲紋錦袍——依舊是那身價值不菲卻略顯單薄的衣料,獨自坐在那裡。
麵前案幾上的菜肴幾乎未動,酒盞也空著。
他微微側著頭,眼神空茫地望著殿中央翩躚的舞姬,卻又彷彿穿透了她們,落在虛無的某處。
周遭的喧鬨、恭維、談笑,似乎都與他無關。
他像一幅被遺忘在角落的古畫,精美,卻蒙著塵,透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孤寂。
宮人們經過他身邊時,會例行公事般地問一句“質子殿下可要添酒換熱菜?”,得到他遲緩的搖頭或毫無反應後,便迅速退開,眼神裡冇有輕蔑,也冇有同情,隻有一種公式化的、冰冷的“履行職責”。
沈婉棠也注意到了他。
她的席位離他不算遠,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張過分蒼白的側臉,以及那雙漂亮鳳眸中毫無焦距的空洞。
她想起畫像上那個眉眼銳利、隱含倨傲的男子,又看看眼前這個彷彿精緻易碎琉璃娃娃般的人,心中那點關於他“裝聾作啞”的懷疑又浮了上來。
是真?是假?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很快,她發現一個細節。
每當有宮人靠近他席位三步之內,他那放在膝上的、蒼白修長的手指,會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那不是緊張,更像是一種……本能的戒備。
還有,他雖然看似眼神空茫,但每當席間有人高聲說話,或是絲竹聲調陡然拔高時,他空茫的視線會極其短暫地朝聲源方向偏移一瞬,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沈婉棠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量。
她拿起自己麵前那碟精巧的芙蓉糕,指尖狀似無意地拂過糕麵,一點細微得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粉末,悄然融入了雪白的糕體中。
那是一種特製的追蹤散,無色無味,服下後十二個時辰內,會通過汗液散發出一種隻有經過特殊訓練的蜂蟲才能追蹤到的氣味。
她將碟子遞給身後的桃杏,低聲吩咐了幾句。
桃杏會意,端起那碟糕點,藉著為各桌添酒換菜的宮人身影掩護,悄然走到祈川明朗的席邊。
她動作自然地收走了他那碟早已冷透、絲毫未動的點心,換上了沈婉棠桌上下過“料”的這碟,整個過程流暢自然,彷彿隻是尋常的席間服務。
祈川明朗似乎毫無所覺,依舊維持著那個望著舞池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