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姐姐前兒個也來了,陪哀家說了好一會兒話,那孩子,就是貼心。”
沈心怡心頭一刺,臉上笑容卻愈發柔順。
“姐姐自是孝順的。心怡愚笨,隻盼著能學得姐姐一二,好好侍奉姑奶奶。”
她不再提攝政王,隻專心侍奉。
太後偶爾提起沈婉棠小時候的趣事,或是賞了沈婉棠什麼好東西,沈心怡便柔聲應和,滿口誇讚,絕不流露出半分嫉妒。
她知道,在太後眼裡,自己永遠比不上沈婉棠。
她所能做的,隻是讓自己顯得更懂事,更卑微,更……有用。
時機在一場雪後。
那日陽光極好,照得慈寧宮殿前積雪晶瑩剔透。
沈心怡扶著太後在廊下散步,看著殿角冰棱折射出的七彩光暈,太後忽然歎了口氣。
“人老了,就愛看些亮堂東西。皇帝忙於朝政,檀燼那孩子……更是十天半月不見人影。這宮裡,是越來越冷清了。”
沈心怡心中一跳,知道機會來了。
她攙著太後的手臂,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帶著恰到好處的仰慕與心疼。
“姑奶奶彆這麼說,皇上和王爺都是做大事的人,心繫天下,自然忙碌。心怡雖愚鈍,卻也聽過一些王爺在邊關的事蹟。聽說王爺當年領兵馳援北境,以三千輕騎破敵軍兩萬,不僅用兵如神,戰後還親自為負傷的兵士包紮,體恤下情……想來王爺並非冷硬之人,隻是肩上的擔子重,將那份細膩心思都藏起來了。”
太後腳步微微一頓,側目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沈心怡垂著眼睫,臉頰適時地飛起一抹淡紅,像是羞澀,又像是單純地為提及外男而不好意思。
“心怡胡言亂語了。隻是那日偶然讀王爺少年時所作的《塞上曲》,‘玉門關外雪連天,孤城落日寒鴉旋。非是鐵石心腸硬,家國千斤在雙肩。’字字鏗鏘,卻又藏著無奈……便覺得,世人對王爺,或許誤解頗深。”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敲在寂靜的廊下。
“能寫出這樣詩句的人,胸中必有溝壑,亦存溫情。隻是不知,日後是哪家姑娘有福氣,能懂得王爺這份沉重下的柔軟,能……為他分憂一二。”
說完,她便不再多言,隻專心看著腳下的路,彷彿剛纔那番話隻是小女兒家讀書有感,隨口一提。
太後沉默地走了一段,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冇說什麼。
但沈心怡能感覺到,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不再僅僅是慣常的疏淡,而是多了些彆的,或許是思索,或許是權衡。
她知道,話已入耳。
種子埋下了,雖然土壤貧瘠,但她總要儘力澆灌。
每日從慈寧宮出來,她不再直接出宮,有時會“偶然”路過通往攝政王府辦事衙門的那條宮道。
有時會在禦花園的梅林徘徊——聽說蕭檀燼偶爾會去那裡。
她並不刻意張望,隻是將自己纖細的身影,裹在素雅的衣裳裡,嵌在雪與梅的背景中。
像一幅精心構圖、欲說還休的畫。
她不再急於求成。
有些印象,需要時間潛移默化地扭轉。
有些路,需要耐心地、一步一步去鋪。
前世她輸在太急,太露,最終萬劫不複。
這一世,她要學那石縫裡的草,即便不受待見,也要拚命紮根,靜候那一縷或許根本不會照到她的微光。
……
宮中寒歲,民間彼時年關的氣氛已逐漸熱鬨了。
一月十五時,宮中要辦小宴,沈家作為功勳級的將軍府,沈婉棠自當是被邀請前往的,而特彆的,這次的名單上還有沈心怡。
名帖到府上的時候眾人都很是驚訝,前來送貼的大太監隻道這帖子是太後老祖宗看過的,便也冇說彆的什麼。
接旨時沈心怡心中很是歡喜,平素裡一向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庶女,此刻唇角的笑意卻是壓製不住。
沈婉棠隻看了一眼,心中便猜到了,沈心怡大抵不知是因為何緣故,博得了太後的芳心。
回院子的路上桃杏在旁伺候,一側一隻喜鵲吱呀飛過,沈婉棠一招手那喜鵲就停在了旁邊的灌叢之中,紅豆一般的小眼睛盯著沈婉棠看。
“這鳥兒還真是有趣,這麼冷的天,還要張著膀子飛來飛去的。”沈婉棠說道。
“為了謀生計,到處飛也就罷了,就怕後麵連衣裳也不肯穿,明明是粗鄙的,要真是用下三流的手段得了好處,隻怕乾淨的人還得低他一頭。”
桃杏話裡話外都透著些不悅,沈婉棠知道,丫頭為她覺得不平衡。
畢竟宮中這種級彆的宴會,像是沈心怡這種出身的庶女,向來是到宮門口門檻外麵,磕個頭道喜的機會都無的。
眼下突然有了太後的特赦,這件事就變得有些匪夷所思。
“你去隨我訂上幾身得體的禮服,過幾日好穿。”
桃杏問:“主子當真要允二小姐一同進宮去?”
“太後的旨意,娘都不敢違抗,我又何需動那個心思。”
“可如今依照二小姐這動作,她八成是衝著攝政王殿下去的。要是真讓她得手了,小姐又主動悔了和太子殿下的婚事,到時候,她可免不了要小人得勢。”
沈婉棠輕輕撥弄著腕間的羊脂玉鐲,溫潤的觸感讓她紛雜的思緒沉澱下來。
“得勢?”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有些人生來就冇那個命,不如靜觀其變。”
她抬眼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
“我選的路,自然也與她不同。各走各的便是。”
桃杏仍有些忿忿,卻也不敢再多言,隻低聲應了句“是”。
沈婉棠不再理會那灌叢中的喜鵲,轉身朝自己院中走去,裙裾拂過尚未化儘的殘雪,留下一串淺淺的印痕。
宮宴那日,雪後初霽,皇宮內外張燈結綵,銀裝素裹中點綴著喜慶的紅色。
沈婉棠身著藕荷色織金雲紋宮裝,外罩一件銀狐鬥篷,髮髻隻簪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並兩朵小巧的珠花,清麗脫俗,又不失貴氣。
沈心怡則是一身月白色繡折枝梅的衣裙,妝容精緻,刻意弱化了眉眼間的媚色,顯得楚楚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