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在桃杏轉身離開的刹那，他那雙空洞的眸子，幾不可察地朝著沈婉棠的方向，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快得如同錯覺。
殿內暖香氤氳，歌舞正酣。
無人注意到這角落裡的無聲交鋒。
沈心怡終於收回搜尋攝政王而不得的失望目光，心不在焉地撥弄著盤中佳肴。
沈婉棠則端起溫熱的果釀，淺淺啜飲，目光掠過殿中繁華，最終落回那個孤寂的角落，唇角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
晚宴結束後，世家子弟紛紛出宮門結伴返府，沈婉棠讓桃杏扮作自己先坐轎子出府，自己則跟著祈川明朗，看他到底住在何處。
男人身形高大，身上的月白紋錦在月光下夜色中，又出奇地發亮。他走的並不快，以至於沈婉棠準備好的蜂蟲甚至還冇派上用場，便已經找到了榮華宮所在。
此處從外麵看，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敗，但是門庭處有人看守，都是佩戴著寶劍的。
能看出來，祈川明朗在宮中的行動比較受限，他進門時，門口的守衛還要給他上下一番搜身。
果然還是囚在這裡，並非住在這裡的。
眼看從外麵也看不出什麼，沈婉棠拿好自己的腰牌走到門庭處，本來還以為需要做一番解釋，誰知道兩個看上去牛氣哄哄的守衛，見到沈婉棠便突然下跪行了個大禮，“大小姐！”
二人原來是沈家軍的舊部，從北關回來後就一直在宮中任職，若說月俸自然是多了些，隻是每天要做的事情，就隻有守住質子祈川明朗這獨獨一件無趣的事。
沈婉棠心中一鬆，麵上卻端著將軍府大小姐的威儀，抬手虛扶。
“起來吧。不必聲張，我進去看看。”
兩名守衛對視一眼，略有遲疑，但終究是將軍舊部，對沈家嫡女不敢違逆，側身讓開了道路。
“大小姐請。隻是……裡麵那位主子性子有些孤僻，您多擔待。”
沈婉棠略一頷首，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
甫一進去，外麵所見的普通破敗感瞬間蕩然無存。
入眼是一條青石鋪就的甬道，兩側高牆聳立，牆上每隔幾步便嵌著一盞琉璃風燈，燈罩上繪著精細的盈國纏枝蓮紋，燈火透過琉璃，在雪地上投下斑斕光影。
甬道儘頭是一道垂花門，門內景象豁然開朗。
竟是一座精巧雅緻的園林，雖是冬日，但奇石堆疊，鬆柏蒼翠，引了溫泉水環繞假山，水汽氤氳，竟不覺得寒冷。
廊廡曲折，朱漆欄杆，簷下掛著晶瑩的冰棱，映著廊下懸掛的夜明珠，將庭院照得恍如白晝。
往來走動的仆從丫鬟，雖不多，但個個衣著光鮮，舉止有度。
沈婉棠甚至看到一個灑掃的小丫鬟腕上戴著一對成色極好的翠玉鐲子，行動間環佩輕響。
這哪裡是囚禁質子的冷宮？分明是座隱藏在深宮裡的富貴溫柔鄉。
隻是，這富貴之下，戒備森嚴。
沈婉棠能感覺到，自她踏入這園子起，暗處便有不止一道目光鎖定了她。
那是一種訓練有素的、帶著審視與評估的視線，如芒在背。
她恍若未覺，隻對引路的一箇中年太監道：“帶我去見質子殿下。”
太監躬著身，引著她穿過迴廊，來到一處燈火通明的書房外。
“殿下，將軍府沈大小姐求見。”太監在門外恭聲稟報。
裡麵寂靜片刻，門被從內拉開。
祈川明朗站在門內，已換了一身寬鬆的月白常服，墨發未束，披散在肩頭，更襯得臉色蒼白如紙。
他手裡拿著一卷書，抬眸看向沈婉棠，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冇有了宴席上的空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沉靜，以及一絲清晰的疑惑與警惕。
他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婉棠走進去，書房內陳設清雅，書卷盈架，博古架上擺放著不少珍玩，燃著淡淡的迦南香。
祈川明朗走到書案後坐下，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寫下幾個清峻的字，推到沈婉棠麵前。
「沈小姐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字跡挺拔，力透紙背，全然不似久病孱弱之人。
沈婉棠在他對麵坐下，也不拐彎抹角，直言道：“晚宴上見殿下未曾用些什麼點心，特意來看看。另外，我對殿下的病很感興趣，或許可以略儘綿力。”
祈川明朗看著她，眸光微動，提筆又寫。
「多謝關心。舊疾而已，不勞費心。」
疏離而客氣。
“殿下不必見外。”沈婉棠身體微微前傾，靠近書案，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我略通醫術，觀殿下氣色，似有沉屙纏身，卻又非全然無救。若能得殿下信任，允我診脈細查，或可找到癥結所在。”
她語氣誠懇，帶著醫者特有的專注，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獵手靠近目標的試探。
祈川明朗與她平靜對視，片刻後，緩緩搖頭，筆下字跡依舊清晰。
「不必。生死有命。」
寫完，他將筆擱下，身體微微後靠，閉了閉眼，做出送客的姿態。
沈婉棠碰了個軟釘子，卻也不惱。
她站起身，撣了撣並無灰塵的衣袖。
“既如此，婉棠不便打擾。隻是希望殿下明白，我並無惡意。若殿下日後有需，可隨時派人到將軍府尋我。”
說完，她轉身朝門外走去。
就在她手觸及門扉的刹那，窗外驟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瓦片碎裂的聲響！
緊接著，是短促的兵刃交擊聲和一聲悶哼！
“有刺客！”
“保護殿下！”
園中瞬間響起侍衛的厲喝和急促的腳步聲，火光晃動，人影幢幢。
沈婉棠心中一凜，猛地回身看向書案後——
那裡，已然空無一人！
祈川明朗竟在她轉身的瞬息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書房內除了她，隻剩下桌上那盞搖曳的燭火，和兩張墨跡未乾的素箋。
外麵打鬥聲、呼喊聲越來越近，似乎正朝著書房方向而來。
沈婉棠來不及細想，迅速從袖中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玉瓶，拔開塞子。
一隻通體晶瑩、近乎透明的細小蜂蟲振翅飛出，在空中略一盤旋，便徑直朝著書房一側的多寶格飛去，停留在格架後方、牆壁上一處極不起眼的縫隙前，嗡嗡振翅。
這裡有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