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她敢那般直白狂妄。
難怪她身上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沉默片刻,提筆在一旁的紙上,寫下了一個墨跡淋漓的字。
「滾。」
欒憑嘴角抽了抽,知道主子這是嫌他多嘴了,不敢再言,躬身準備退下。
恰在此時,外麵傳來太監的通稟。
“殿下,將軍府二小姐沈心怡求見,說是代其姐前來致歉。”
祈川明朗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欒憑看向他,以眼神詢問。
祈川明朗略一沉吟,點了點頭。
不多時,沈心怡帶著巧兒,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清麗素雅,與沈婉棠那種明豔灼人的美截然不同,更添幾分我見猶憐的弱質風流。
她盈盈下拜,聲音柔婉。
“臣女沈心怡,拜見質子殿下。家姐性子直率,若有言語冒犯殿下之處,還請殿下海涵,莫要與她計較。姐姐心中亦是懊悔,特讓臣女送來這碟她親手所做、最是拿手的杏仁糕,向殿下賠罪,還望殿下笑納。”
她示意巧兒將手中捧著的描金食盒奉上。
食盒開啟,裡麵是一碟做得十分精巧的杏仁糕,每一塊上都清晰地印著薔薇花形的戳記,正是將軍府嫡女院落小廚房特有的標記。
太監接過,例行公事地取出一根銀針,在糕點上細細探過。
銀針光潔,未變分毫。
太監這纔將糕點呈到祈川明朗麵前的小幾上。
沈心怡見狀,又說了幾句圓場的客氣話,便識趣地告退了。
書房內重新恢複寂靜。
祈川明朗的目光落在那碟杏仁糕上,久久未動。
精緻,香甜,看起來無可挑剔。
就像沈心怡那張楚楚可憐、滿是歉意的臉。
他伸出兩指,拈起一塊杏仁糕,放在眼前仔細端詳。
指尖微微用力,糕體被掰開。
雪白的糕體內部,夾雜著一些極其細微的、顏色略深的粉末。
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粉末散發出的、極其淡卻獨特的辛辣氣息,卻讓祈川明朗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茱萸粉。
少量無害,甚至可作為香料。
但與杏仁同食,尤其對體質特殊或身有隱疾之人,便是催命的劇毒。
他緩緩放下那半塊糕點,抬眸,看向窗外沈心怡離去的方向,眸色深寒如夜。
幾乎在同一時刻。
將軍府,薔薇院。
桃杏腳步匆匆地闖入沈婉棠房中,臉色有些發白。
“主子,不好了!”
沈婉棠正對著一本醫書生悶氣,聞言不耐地抬眼。
“何事驚慌?”
“方纔奴去小廚房檢視晚膳,發發現少了一碟杏仁糕!”桃杏急道,“就是昨日新做的那批,蓋了咱們院子戳子的!因著杏仁容易引起些人敏症,且與好些食物同食會有毒性,小廚房一向看管得嚴,記錄也清楚,可方纔對賬,偏偏就少了一碟!”
沈婉棠眉頭一擰,立刻站了起來。
“何時少的?可有人看見?”
“問過了,一個粗使婆子說,午後看見二小姐身邊的巧兒,來過小廚房,說是二小姐想吃點心,挑揀了一番,最後拿走了那碟杏仁糕!”
沈心怡?
杏仁糕?
沈婉棠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幾個片段。
沈心怡落水後滿府飄散的濃烈茱萸味。
她今日在榮華宮受挫,回府發火。
沈心怡立刻帶著蓋了薔薇院戳子的杏仁糕,去“賠罪”?
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
“備車去榮華宮。”
沈婉棠抓起桌上針囊裡常備的幾根驗毒銀針,也顧不得換衣裳,提起裙襬就往外衝。
桃杏連忙跟上,一邊跑一邊急急吩咐下人備車。
馬車在暮色中疾馳,車輪碾過積雪未化的街道,發出急促的聲響。
沈婉棠緊緊攥著袖中的銀針,指尖冰涼。
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祈川明朗,你最好彆那麼蠢,真的吃了那糕點。
你若就這麼死了……
我找誰賠我這麼一個符合心意的、短命的、有錢的夫君去!
……
榮華宮外倒是一片靜謐,沈婉棠還以為此處早就已經是人進人出。有了直講的手劄,她很方便地到了書房之中。
“質子殿下,沈大小姐求見。”
裡麵傳來敲桌兩聲響,太監向左一側,推開了門,“您請。”
沈婉棠深吸一口氣,進門後,太監將門從外麵關緊了。
書房很大,最裡麵是有張床榻的,沈婉棠仔細地靠近辨認,那淡金色的被子裡,似乎是裹著人,又似乎冇有人。
“你在找什麼?”
沈婉棠嚇了一跳,轉過身後退幾步,纔看清眼前人。
祈川明朗隻穿著一件裡衣,兩鬢的墨色長髮用玉簪彆在腦後,發縷鋪肩。
他麵色瓷白,鳳眸黑黢,高挺的鼻梁在一側的俊臉上落下陰影,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沈婉棠看。
“你,你會說話的?”
祈川明朗並未應答,而是自顧自地走到床邊,坐在了塌上。
“沈大小姐白日裡說的話,我想過了。”
男人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骨節分明下,是藍青色的血管粼粼。
他的口吻中帶著一種很深刻的冷漠。
“終歸我一個人,拖著這副病體,死是遲早的事。能有個愛我的妻,也算是我最大的願望。”
沈婉棠謹慎地扶著身後的木桌,眼眸中稍稍歡喜,“這麼說你同意了?”
祈川明朗抬眸,“算是吧。隻要沈大小姐能證明你是真心愛我,我便上書朝廷,明媒正娶,讓你做我的妻。”
沈婉棠立刻來了精神,坐在紅木凳子上,同男人正麵相對,“你且說。”
男人看著她說道:
“三件事。殺一個人,做一場夢,流一滴淚。”
沈婉棠稍稍皺眉:
“什麼意思,解釋一下。”
祈川明朗道:
“沈家二小姐那個蠢貨,不知緣何對我起了殺心。我要你殺掉她。”
“我失眠多年,非服藥不得入睡。你既醫理通熟,幫我醫好這一毛病便是。”
“我自小冷情,六親緣淺,不曾感受悲傷,不曾落淚,你若是能讓我落下一滴淚,便是。”
“如此三件事,隻要你能做到其中一件,我便娶你為妻。”
沈婉棠拿筆在紙上記下,抬頭問:
“能試嗎?”
祈川明朗猶然是愣了下,“試什麼。”
“就是比如第二條,我試著用各種方法,治好你,但是在有效之前,肯定你要多多嘗試才行。這個可以的吧,不違反條約的。”
男人不經意抬手,“隨意。結果好,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