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在早春薄霧中悄然綻放的幽蘭,清麗脫俗,我見猶憐,與沈家大小姐那恣意驕傲的模樣截然不同。
“如何?”沈婉棠轉身,輕聲問桃杏。
桃杏看得有些呆住,半晌才呐呐道:“若非親眼所見,奴絕認不出是主子。隻是,這聲音?”
沈婉棠清了清嗓子,再開口時,聲線比平日壓低了些,更添幾分柔婉,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沙的怯意。
“這樣呢?”
桃杏連連點頭。
沈婉棠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陌生容顏,深吸一口氣,用鬥篷的兜帽稍稍遮掩了額頭,對桃杏道:“我出去一趟,若有人問起,便說我身子不適,歇下了。不必跟著。”
“主子千萬小心。”桃杏憂心忡忡。
沈婉棠拍了拍她的手,轉身從後院的角門悄然離開了將軍府。
她冇有乘車,隻雇了一頂不起眼的小轎,說了一個離攝政王府不遠的街口。
下轎後,她並未直奔王府,而是在那附近幾條相對清淨、卻又必經的街道上緩緩行走。
此處多是達官顯貴的府邸,街麵整潔,行人不多。
她知道,每日申時前後,蕭檀燼若在府中,常會騎馬前往宮中或京郊大營巡查。這是前世的習慣,不知今生是否依舊。
她看似隨意地走走停停,偶爾在街邊賣絹花或小玩意的攤子前駐足,目光卻不著痕跡地留意著街道儘頭。
水藍色的裙裾在微風中輕輕拂動,月白鬥篷襯得她側臉如玉。
縱使容貌做了改變,那份經由世家蘊養出的氣度,以及精心修飾後的楚楚風姿,依然吸引了不少過往行人或馬車中探詢的目光。
她恍若未覺,隻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頸項,像一隻誤入繁華地帶的、迷惘又美麗的雀鳥。
時間一點點流逝。
就在她心下微疑,思索是否要換一處等候,或者今日他根本不出府時——
街道儘頭,傳來了清脆而有規律的馬蹄聲。
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沉穩步調。
沈婉棠心頭一跳,指尖微微蜷入掌心。
她狀似被攤子上一支做工粗糙的絨花吸引了注意,稍稍側身,用眼角的餘光望去。
幾騎玄衣侍衛開路,皆是身形彪悍、眼神銳利之輩。
其後,一匹通體雪白、唯有四蹄靚黑的駿馬緩轡而來。馬上之人,一身玄青色織金蟒紋常服,外罩墨狐皮大氅,身姿挺拔如鬆。
臉上,覆蓋著那副她無比熟悉的、冰冷而神秘的玄鐵麵具。隻露出線條清晰冷硬的下頜,和一雙隔著距離也能感受到幽深寒意的眼眸。
蕭檀燼。
儘管隔著麵具,儘管今生尚未有瓜葛,但那股獨屬於他的、混合著上位者威儀與久經沙場煞氣的凜冽氣息,還是讓沈婉棠呼吸微微一窒。
前世數十載夫妻,同床共枕,生育子嗣,她太熟悉這氣息,也太熟悉那具身體裡隱藏的、與眼前這冷硬形象截然不同的熾熱與偏執。
馬蹄聲近在咫尺。
就是現在。
沈婉棠像是突然被旁邊一個奔跑追逐的孩童驚到,低呼一聲,腳步踉蹌著向後退去,恰好退到了街道中央。
“嘶——”
烏騅馬被這突然闖入的身影驚了一下,前蹄猛地揚起,發出一聲略帶不悅的嘶鳴。
馬上的蕭檀燼反應極快,幾乎在沈婉棠退出的同時便已勒緊韁繩,控製住坐騎。
但他身後的侍衛卻已厲喝出聲:“何人擋道!驚了王爺座駕,還不速速退開!”
沈婉棠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高聲嗬斥徹底嚇住了,仰起一張蒼白驚惶的小臉,水眸中瞬間盈滿了淚光,身體晃了晃,非但冇有退開,反而像被嚇得腿軟,直直朝著烏騅馬前蹄的方向倒去!
“小心!”
電光石火之間,一道玄青色身影如鷹隼般從馬背上掠下。
手臂一伸,穩穩攬住了那即將軟倒在地的纖柔腰肢,微微一用力,便將她帶離了馬蹄危險的範圍,旋身落在街邊。
動作乾脆利落,帶著武將特有的力量與精準。
沈婉棠驚魂未定,整個人幾乎是撲在了那具堅實寬闊的胸膛上。
玄狐大氅的皮毛柔軟,卻掩不住其下堅硬如鐵的肌肉線條。隔著衣料,她能感受到那沉穩有力的心跳,以及一股清冽的、混合著淡淡迦南香與冰雪氣息的男子味道。
是蕭檀燼。
是她前世的夫君,是那個將她“折磨”了數十年、又獨寵了她數十年的男人。
此刻,他手臂攬著她的腰,隔著厚厚的冬衣,仍能感受到那掌心的溫熱與力量。
她微微顫抖著,像是受驚過度的鳥兒,下意識地揪住了他胸前的衣料,將臉埋在他肩頸處,汲取著那一點溫暖與安全感,也掩去了自己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蕭檀燼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懷中女子身軀嬌軟,帶著清雅的馨香。
她的顫抖如此真實,那依賴的姿態,那透過衣料傳來的、細微的哽咽,都像羽毛般輕輕搔刮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上。
他並非不近女色,隻是心性使然,加之身負重責,對男女之事向來淡薄。
王府中雖有太後、皇帝賜下的美人,他也多是擱置一旁,鮮少親近,冇多久就送到山上寺廟中去修心養性。
像這般被一個陌生女子投懷送抱,更是絕無僅有。
“王爺?”身後的侍衛上前一步,神色警惕地看著沈婉棠。
蕭檀燼垂眸。
懷中女子已稍稍抬起了臉,淚眼朦朧,長睫上猶沾著細碎淚珠,鼻尖微紅。那張臉清麗絕倫,此刻帶著驚懼與羞赧,愈發顯得楚楚動人。
她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趴在陌生男子懷中,慌忙鬆手,想要退開,腳下卻又是一軟。
蕭檀燼下意識地又扶了她一把。
“對不住公子”她聲音細弱,帶著哭腔,臉頰飛起紅暈,越發不敢看他。
“民女並非有意衝撞公子車駕。方纔被那孩童一驚,實在是避無可避。”
她語無倫次,眼中水光盈盈,眼看又要落下淚來。
周圍已有零星百姓駐足,好奇地張望。
蕭檀燼目光掃過她身上料子不俗卻樣式簡潔的衣裙,又掠過她發間那支價值不菲的白玉簪,心中大約有了判斷——
是哪家府上不常出門的閨秀,或是外地來京投親的官家小姐。
“無妨。”他開口,聲音透過麵具傳來,略顯低沉,聽不出什麼情緒。
“可有受傷?”
沈婉棠輕輕搖頭,手指卻下意識地撫了撫額角,秀眉微蹙,露出一絲隱忍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