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杏的話,讓沈婉棠微微蹙起了眉頭。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思量過。
身份差距。
是了,她隻想著他是最符合自己要求的“良配”,卻下意識忽略了他作為質子、作為囚徒的處境與心境。
於她而言,這是一場各取所需的、穩賺不賠的交易。
於他而言,這或許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甚至是一種帶著目的的、令人不安的試探。
他眼中的警惕與疏離,或許並非僅僅因為偽裝或謹慎。
沈婉棠閉上眼,指尖輕輕按壓著發脹的太陽穴。
看來,之前的迂迴試探,怕是行不通了。
對付聰明人,尤其是一個身處絕境、心思深沉的聰明人,或許……直來直往,反而是最快的路。
三日後,沈婉棠再次踏入榮華宮。
這一次,她冇有帶桃杏。
書房內,祈川明朗依舊坐在窗邊,手裡拿著的卻是一卷棋譜,黑白棋子散落在旁邊的棋盤上,似乎自己與自己正在對弈。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隻有沈婉棠一人,那雙平靜的眸子裡,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沈婉棠走到他麵前,冇有像往常一樣行禮,也冇有讓桃杏用手語解釋。
她站得筆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視線,聲音清晰,一字一句。
“祈川明朗,我今日來,不是以醫署學生的身份為你請脈。”
“我今日來,是想告訴你,我看上你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這寂靜書房裡的每一個人都聽清。
祈川明朗執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著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像是驚愕,像是荒謬,又像是一種冰冷的審視。
沈婉棠不等他迴應,或者說,根本不需要他此刻的“迴應”,繼續說了下去。
“我知道你聽得見。也知道你並非傳言中那般孱弱無能。”
“我更知道,你被困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心有不甘。”
“我也知道你身體有恙,壽數或許不長。”
“這些,我都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你這個人,合我的眼緣。你手裡的錢,夠我揮霍。你活不長久,正合我意。”
“所以,”她微微揚起下巴,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或醫者審視的眸子,此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霸道的篤定。
“我要做你的質子妃。”
話音落下,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炭盆裡銀霜炭偶爾爆開的輕響,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祈川明朗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婉棠幾乎要以為他真的“聽不見”,或者又在裝聾作啞。
他終於動了。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棋子,身體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然後,他抬起手,在身前,做了一個極其清晰、甚至帶著一絲冷嘲意味的手勢。
「荒謬。」
緊接著,他又緩慢地比劃了另一句。
「沈大小姐,莫要拿我這將死之人玩笑。」
他的眼神恢複了之前的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冷,更空,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胡言亂語的陌生人。
那裡麵,冇有一絲一毫被“示愛”的觸動或欣喜,隻有冰冷的拒絕,和一種近乎漠然的疏離。
沈婉棠臉上的篤定,像是被寒風凍住,一點點僵住。
她長這麼大,從未被人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麵地拒絕過。
一股混雜著難堪、惱怒、以及不被理解的憋悶,猛地竄上心頭。
她盯著祈川明朗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胸脯微微起伏。
最終,她什麼也冇再說。
隻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將他此刻的冰冷模樣刻進心裡。
然後,她猛地轉身,拂袖而去。
腳步比來時更快,更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冰麵上,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回到將軍府,沈婉棠徑直回了自己的薔薇院。
“砰”地一聲巨響,她反手關上了房門。
屋內伺候的丫鬟嚇得一哆嗦,麵麵相覷,無人敢上前。
桃杏聞聲趕來,輕輕推門進去,隻見沈婉棠背對著門站在窗前,背影繃得筆直,肩膀微微起伏。
地上,散落著幾本被掃落的醫書,還有一隻摔碎的茶盞。
“主子……”桃杏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出去。”沈婉棠的聲音冷得掉冰碴子,冇有回頭。
桃杏不敢多言,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院內下人屏息凝神,連走路都踮起了腳尖。
訊息很快傳到了沈心怡的耳中。
“哦?我那好姐姐,從榮華宮回來,發了好大的脾氣?”沈心怡正對鏡簪花,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笑容。
“她也有今日。”
雖然不知沈婉棠究竟為何對那又聾又啞的質子如此上心,甚至不惜“紆尊降貴”屢次登門,但能看到沈婉棠吃癟、失意,沈心怡心中便說不出的快活。
彷彿連日來在攝政王那裡受的冷遇和挫敗,都因此抵消了幾分。
“巧兒,”她心情頗好地吩咐,“去,把我前日讓你備下的那碟杏仁糕拿來,要蓋了薔薇院小廚房戳子的那種。再備一份得體的禮,隨我去趟榮華宮。”
“姐姐惹了質子殿下不悅,我這做妹妹的,總得去替她賠個不是,緩和緩和纔是。”
沈心怡對著鏡中妝容精緻的自己,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淺笑。
與此同時,榮華宮書房內。
祈川明朗依舊坐在窗邊,棋盤上的棋子已被他一顆顆收攏。
一名身著玄色勁裝、麵容冷峻的青年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側,正是他的貼身護衛兼心腹,欒憑。
“王爺,”欒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讚同,“您方纔未免太傷美人心了。”
“那可是將軍府的嫡女,沈婉棠。太後心尖上的人,沈將軍的掌上明珠。若能娶到她,日後之事,豈不是更加順水推舟?”
祈川明朗執棋的手指微微一頓。
將軍府……嫡女?
他之前隻知她是沈家小姐,能自由出入宮廷,身份不凡,卻未想到竟是那位名聲在外的將軍府嫡長女。
那個據說驕縱跋扈、眼高於頂,連太子婚事都敢退的沈婉棠?
難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