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沈婉棠,冇有任何表示,彷彿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或者一件新添的擺設。
沈婉棠示意身側的桃杏。
桃杏上前一步,用手語緩慢而清晰地比劃。
「質子殿下,沈大小姐奉醫署陳直講之命,前來為您請脈調理。這是直講大人的手書。」
祈川明朗的目光在桃杏手上停留片刻,又緩緩移到沈婉棠臉上。
片刻,他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將手中的書卷放在一旁的小幾上,將自己那隻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從寬大的袖袍中伸出,輕輕擱在榻邊的脈枕上。
腕骨突出,麵板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見。
沈婉棠在他對麵的繡墩上坐下,淨了手,伸出三指,輕輕搭在他的腕間。
指尖觸感冰涼。
她凝神靜氣,仔細感受指下的搏動。
脈象果然如她上次隱約感知和陳直講所推測的那般。
浮取虛軟無力,彷彿下一刻就要斷絕。
中取雜亂無章,數種紊亂的氣機交織衝撞。
但當她沉心靜氣,指力微微加重,深入探尋時,在那一片虛浮雜亂的最深處,的確能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搏動。
如同埋藏在厚厚灰燼下的,一粒未曾完全熄滅的火種。
頑強地,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固執地跳動著。
這並不是將死之人的脈象。
這是一個身負重創、生機幾乎被摧毀,卻憑藉某種強大意誌或外力,死死吊住最後一口氣,掙紮在生死邊緣之人的脈象。
沈婉棠心中微凜。
她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他依舊垂著眼睫,麵色平靜,彷彿對自己體內這番驚心動魄的拉鋸毫無所覺。
沈婉棠收回手,取過隨身攜帶的筆墨紙硯,開始書寫脈案和藥方。
她寫下幾味藥性極為溫和的補益藥材,劑量也控製得極小。
期間,她狀似無意地開口,聲音不高,如同自言自語,又像是尋常醫者問診時的閒聊。
“殿下近日睡眠可好?夜間可會驚悸盜汗?”
“飲食如何?可有何偏好或忌口?”
“冬日天寒,殿下這屋中地龍雖暖,但窗邊到底有風,還需多添件衣裳纔是。”
她說話時,目光並未離開紙筆,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在祈川明朗的臉上,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他冇有反應。
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彷彿真的聽不見任何聲音,完全沉浸在一個無聲的世界裡。
沈婉棠寫完藥方,吹乾墨跡,交給一旁的太監,囑咐煎服之法。
然後,她開始收拾自己的醫箱。
就在她拿起一個裝著金針的細長瓷瓶,準備放入箱中時,她的手腕似乎“不小心”一軟。
“哐當——”
瓷瓶脫手,落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發出一聲清脆悅耳、在寂靜書房中顯得格外突兀的碎裂聲響。
瓷片四濺,幾根金針散落出來。
沈婉棠低呼一聲,似是懊惱,忙俯身去撿。
就在這清脆碎裂聲響起的刹那——
她的餘光清晰地捕捉到,祈川明朗那隻隨意搭在榻邊、原本紋絲不動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極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雖然那動作快如閃電,瞬間便恢複了原狀。
雖然他的麵色依舊平靜無波,眼神也未曾向發出聲響的地麵瞥去一眼。
但那一瞬間指尖的條件反射般的微動,卻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婉棠心中漾開了一圈不容錯辨的漣漪。
她蹲在地上,慢慢撿拾著碎片和金針,指尖拂過冰冷瓷片的邊緣。
心中那點原本隻是隱約的懷疑,此刻如同被澆了油的薪柴,倏地燃起一簇明亮的火焰。
他聽得見。
至少,並非全聾。
那平日裡的“毫無反應”,究竟是因何故?
是偽裝?
是某種不得已的苦衷?
還是……這聽力時好時壞,本就不穩定?
沈婉棠將碎片和金針收拾好,站起身,臉上已恢複了得體的平靜。
她對著榻上似乎對剛纔小插曲毫無所覺的祈川明朗,微微屈膝。
“殿下,藥方已開,按時服用便可。三日後,學生再來請脈。”
祈川明朗抬起眼,看向她,目光依舊平靜空茫。
他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沈婉棠不再多言,帶著桃杏,轉身離開了這間溫暖卻瀰漫著無聲對峙的書房。
走出榮華宮,午後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
沈婉棠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看著宮道上清掃積雪的宮人,看著遠處巍峨的宮殿飛簷。
她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果然。
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這場她主動踏入的棋局,對手似乎並未讓她失望。
那麼,下一步,該怎麼走呢?
她攏了攏身上的鬥篷,腳步平穩地,朝著宮門外的方向走去。
陽光將她纖細的影子,在清掃過的宮道上,拉得很長。
……
“三年之期,必將死於奇症。”
沈婉棠揚手揮墨,在捲紙上縱然寫下這兩列字。
回憶起來,白日裡祈川明朗的身體的確是油儘燈枯之相,哪怕是沈婉棠給他開了那幾副藥,也隻是揶揄時辰罷了。
素聞盈國人牛羊食用極多,男子身體高大體力極好,前世攝政王蕭檀燼有一半的盈國血統,都將沈婉棠折磨地苦不堪言。
更不要說這祈川明朗,那可是正兒八經祖宗十八代都是純種的盈國人。
沈婉棠稍許頭疼,向後一坐,靠在竹木椅子上。
桃杏從外麵端著碗進來,放在桌上,“主子又範頭疼了,這是剛剛熬好的燕窩,主子請用。”
說著,桃杏便走到沈婉棠身後,指尖落在眉眼兩側,輕輕按捏。
沈婉棠遲疑道:“現今看來,這男人有錢有顏又命短,實在是不可多得的賢夫。但是他是不是對女人不感興趣?我去瞧了他多次,他自當是冇什麼反應。”
桃杏道:“大小姐是將軍府嫡女,質子殿下雖不見得清楚這身份,但是從小姐能自由進出榮華宮,殿下也知小姐不凡。”
“這質子的名頭說來好聽,不過是軟禁在宮中,且盈國實際上早已國滅,允許自治不過是當今陛下一種手段罷廖,質子殿下蕙質蘭心,又豈會不明白呢。”
“他的處境,和主子的處境截然不同。當兩個人身份相差過大時,普通的相處,對低位者也是一種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