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怡眼神微微一緊,遙看院子中點點翠綠,心中少許緊張起來。
她眼神看向一側的櫥櫃,“你去,把上次熬製的茱萸丸拿出幾粒。再去大姐姐的院子小膳房中討三枚杏仁糕,一定要是蓋了薔薇院戳的。”
巧兒正按摩的手稍稍一頓,有些害怕:
“二小姐,這茱萸丸和杏仁糕放將在一起,若是誤食了,那可是劇毒呢。”
沈心怡側過眼,冷冷地說:
“我當然知道。若非是上次藉著落水生病,才能熬製這十數枚藥,我比誰都知道它的金貴。”
“你不懂。按我說的照做便是了。”
“……是。”
且說步入二月,春節正當時,初一初二初三醫署都休憩,沈婉棠每每給太後姑奶奶參年後,都路過那處,眼巴巴地朝裡邊瞧。
身後跟著的桃杏告訴下人如何梳理東西,眼瞅著賞賜的物件兒連轎子馬車都裝不下的了。
“太後孃娘對主子真好,您瞧瞧這月白紋錦,還有琉璃祈福水蓮,都是一等一的好東西呢。”桃杏心悅地說。
“你說,這醫署何時才能開門放學呢?”沈婉棠道。
“主子從前不是最不喜在初八前參學?固而這醫署都有原本的初三參學改至初九或者是初十了。”
……
初九那日,天色依舊帶著年節後的清寒。
沈婉棠坐在前往醫署的馬車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一塊溫潤的羊脂玉佩。
那是太後前日賞的,觸手生溫。
她的心思卻不在玉佩上。
車簾外,街市依舊熱鬨,孩童穿著新衣追逐嬉鬨,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爆竹的硫磺味兒。
她的目光卻穿過喧囂,遙遙投向皇宮深處那個特定的方向。
榮華宮。
馬車抵達宮門,換了小轎,一路行至醫署所在的宮苑。
沈婉棠並未立刻進去,而是在廊下駐足,對引路的太監道。
“勞煩公公,替我向陳直講通稟一聲,學生沈婉棠求見,有疑難請教。”
陳直講便是那位銀眉褐目、對沈婉棠頗為看重的老太醫。
不多時,太監迴轉,躬身道。
“沈大小姐,直講大人請您進去。”
沈婉棠步入陳直講處理公務的偏殿。
殿內藥香瀰漫,書卷堆積。
陳直講正伏案疾書,見她進來,放下筆,捋了捋銀鬚。
“愛徒今日來得早。有何疑難?”
沈婉棠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學生確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先生。”
“學生近日研讀《金匱要略》,其中論及‘虛勞’一節,提及‘五臟元真通暢,人即安和’。然學生觀宮中一貴人,脈象虛浮雜亂,似沉屙已久,麵色蒼白,畏寒體弱,症似陽虛至極。”
“可細探其脈底,又隱有一絲奇異韌性,不似油儘燈枯之象。學生愚鈍,百思不得其解,此等脈象,究竟是何症候?又當如何調理?”
她將祈川明朗的“症狀”隱去身份,模糊道來,語氣懇切,完全是好學弟子請教醫理的模樣。
陳直講聞言,沉吟片刻。
“哦?有此等脈象?虛浮於表,底藏韌勁……這倒讓老夫想起早年遊曆南疆時,見過的一種奇症。患者多因先天不足,或後天重傷損了根本,元氣大虧,狀若彌留。”
“然其人心誌堅韌,或服用過某些奇藥吊命,體內反倒生出一股異於常人的‘生機’,如同石縫殘草,雖則孱弱,卻頑強不息。”
他看向沈婉棠,眼中露出讚許。
“你能察覺到脈底那絲韌性,可見平日用功,觸感敏銳。此等症候,尋常溫補峻補皆如隔靴搔癢,需徐徐圖之,以溫和藥力徐徐浸潤,激發其自身那點‘生機’,輔以鍼灸導引,或有一線轉機。”
“然,此過程極慢,且需患者絕對靜養配合,更需醫者耐心細緻,長期調理方可。”
沈婉棠心中微動,麵上卻愈發恭敬。
“先生高見,學生茅塞頓開。隻是……學生觀那貴人處境,似乎難得靜養,身邊亦乏精通醫理之人長久看顧。學生鬥膽,想向先生求個恩典。”
陳直講挑眉。
“哦?何種恩典?”
沈婉棠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
“學生想請先生允準,讓學生定期前往那位貴人處,一則就近觀察其病症變化,印證所學。”
“二則,學生略通藥膳鍼灸,或可嘗試為其做些基礎調理,也算……積些醫德。不知先生可否為學生引薦,或給予一道手令,允學生出入其居所?”
陳直講看著眼前這個目光清亮、神情堅定的女弟子。
他知道她說的是誰。
宮中那般境況的“貴人”,又有那般奇異脈象的,除了榮華宮那位,還能有誰?
他久在宮中,深知其中關竅複雜。
但沈婉棠是將軍府嫡女,太後心尖上的人,醫術天賦又是他近年來所見最佳。
她既有此心,或許真能看出些名堂?
沉吟良久,陳直講終是點了點頭,提筆在一張素箋上寫下幾行字,又蓋上了自己的私印。
“既是為鑽研醫理,濟世救人,老夫便準了你。這是老夫的手書,你可憑此,定期前往榮華宮為質子殿下請脈調理。”
“隻是切記,謹言慎行,莫要招惹是非。若有疑難,隨時來回老夫。”
沈婉棠雙手接過那紙手令,心中一定,鄭重行禮。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謝先生成全。”
當日午後,沈婉棠便帶著桃杏,持著陳直講的手令,再次來到了榮華宮門前。
守衛驗過手令,恭敬放行。
依舊是那條青石甬道,兩側琉璃風燈靜靜燃著。
園中積雪已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精心修剪的枯山水景緻,在冬日淡薄的陽光下,彆有一番寂寥之美。
引路的仍是那位中年太監,態度比上次更加恭謹幾分。
書房的門敞著。
祈川明朗坐在臨窗的榻上,身下墊著厚厚的銀狐皮褥,身上裹著一件月白色的素麵錦袍,未束髮,墨發如瀑垂在肩側。
他手中拿著一卷書,目光落在書頁上,側臉在透過窗欞的光線裡,蒼白得近乎透明,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聽到腳步聲,他並未立刻抬頭。
直到沈婉棠走到榻前不遠處,他才緩緩抬起眼眸。
那雙眸子依舊漂亮得驚人,此刻卻平靜無波,像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絲毫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