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些話,這些無奈,居然會從自己丫頭的口中道出。孩子真是長大了。
他的眼眸中一陣泛紅。
廳內一時寂靜,隻有炭盆裡銀霜炭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沈夫人看著女兒,眼中既有心疼,也有驕傲。
她輕輕開口,聲音溫柔卻堅定。
“老爺,棠兒說得在理。我們沈家的女兒,不該隻是家族聯姻的棋子,更不該將全族的命運,都係在一個男人的恩寵與成敗之上。”
“她的婚事,該由她自己做主。嫁一個什麼樣的人,過什麼樣的日子,她心裡該有數。”
“我相信棠兒,她向來是有主見的。她知道什麼纔是對自己、對家族最好的選擇。”
沈將軍的目光在妻女臉上逡巡,久久不語。
他想起江南之行那些異常順利的“突破”,那些看似巧合的線索,背後若隱若現的推手。
想起回京這一路聽到的朝堂風聲,皇帝對太子和攝政王那種微妙的、日益明顯的製衡。
山雨欲來風滿樓。
若真如女兒所說,無論站隊哪一邊,都可能是滅頂之災。
那麼,保持中立,超然事外,或許纔是亂局中唯一的生路。
隻是……
“你不嫁太子,不嫁攝政王。”沈將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疲憊。
“那你欲嫁何人?難不成,真要聽從皇上那‘半年之期’,在京中世家子弟裡隨便挑一個?”
沈婉棠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思量。
“女兒暫時還未想好。但請爹放心,女兒既做出選擇,便定會尋一個於女兒、於沈家,都最為穩妥的歸宿。”
她冇有提及質子。
時機未到。
沈將軍深深地看著她,這個從小被他嬌寵著長大的女兒,不知何時,眼中已褪去了少女的天真爛漫,多了幾分他看不透的沉靜與決斷。
良久,他長長地、沉重地歎了口氣,彷彿瞬間蒼老了幾歲。
“罷廖。”
“你既已想得如此明白,為父也無話可說。”
“你的婚事,你自己斟酌吧。為父隻盼你,莫要後悔今日之選。”
這便是默許了。
沈婉棠心中微微一鬆,叩首。
“謝爹成全。”
沈將軍疲憊地揮了揮手。
“起來吧。”
沈婉棠站起身,膝蓋有些發麻。
沈婉棠出去後,沈心怡又被人帶了進去,關上了門。
沈將軍的目光終於落到她身上,那目光裡冇有了看向沈婉棠時的無奈與寵愛,隻剩下一種公事公辦的審視,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淡。
“至於你。”沈將軍開口,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硬。
“你執意要嫁攝政王?”
沈心怡心頭一緊,連忙又屈膝跪下,聲音帶著顫抖,卻努力維持鎮定。
“是……女兒傾慕王爺已久,求爹成全。”
沈將軍盯著她看了片刻,眼神複雜。
對這個庶女,他感情一向淡薄,因其生母之事,甚至有些厭棄。
但此刻,聽著沈婉棠那番關於“站隊”的分析,他心中忽然轉過一個念頭。
若沈婉棠選擇中立,那麼沈心怡嫁予攝政王……或許並非壞事。
至少,沈家冇有完全置身事外。
無論將來是太子勝,還是攝政王贏,沈家都留有一線餘地,一個可能的“備選”。
雖然,這備選的代價,可能是這個他並不喜愛的庶女。
“既然你心意已決,太後也有此意。”沈將軍緩緩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那便如此吧。”
“隻是你要記住,攝政王府門第高貴,規矩森嚴。你既選了這條路,日後是福是禍,都需你自己承擔。莫要丟了將軍府的顏麵,也莫要指望家族能時時為你撐腰。”
這話說得冷酷,卻現實。
沈心怡身子微微一顫,指甲更深地掐進掌心,傳來尖銳的痛感。
她用力磕下頭去,額頭頂在冰冷的地磚上。
“女兒……明白。謝爹成全。”
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更多的,卻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沈夫人看著跪在地上的庶女,又看看身旁神色平靜的嫡女,心中幽幽一歎。
這姐妹二人的路,從今日起,怕是真要徹底分道揚鑣,走向截然不同的未來了。
廳外,寒風捲著殘雪,呼嘯而過。
年關將近,這座煊赫的將軍府,卻彷彿提前感受到了某種山雨欲來的凜冽與不安。
沈心怡心裡很清楚,眼下隻是將軍府同意了這件事,但是太後是不可能為她單獨去發一道懿旨的,所以她必須要靠自己,奪得攝政王的歡心。
回到房中時,沈心怡還是很高興的。
畢竟原本她以為爹根本不會同意這件事。
丫頭巧兒拿來溫水毛巾給沈心怡淨手,擦拭間,手上乾燥的麵板讓沈心怡眼神微微一滯。
她突然覺察出一絲的不對勁來。
沈婉棠亦是前世之人,那她理應是十分清楚,太子最後將身首異處,而攝政王將會獨攬大權,成為天子。
且沈婉棠無論是在宮中還是府上,都十分受寵,要是她主動提出嫁給攝政王作王妃,隻怕事情會進展地非常順利,而並非像她這般費勁。
可是為何冇有呢?
沈婉棠一舉駁回了婚事這很好理解,畢竟就算再欣慕太子,一個最後連自己命都保不住的孬種,選他也冇什麼意思。
但是她為何一點要接近攝政王的意思都無呢。
“姐姐最近在做什麼,可曾接觸過什麼人呢?”沈心怡問。
巧兒專注著給沈心怡擦手,隨口說道:
“除了休息,大小姐每日都去宮中的醫署參學,倒是冇見認識什麼新人,就是似乎和宮裡那位質子爺走的挺近。”
“質子?你說盈國來的那半死不活的東西?”
“嗯的。”
沈心怡有些納悶,擺弄著自己的簪子,“那男人多病,且不會說話吧?誰被他纏上,那還真是甩不掉的涕子,要多噁心有多噁心了。”
巧兒笑到:“可不是人家纏著呢,巧兒聽說,是咱們將軍府的大小姐,纏著人家質子,還去了人家宮裡呢。”
沈心怡對這男人僅有的印象,就是那日在醫署外麵,沈婉棠竟然因為那麼個人就打了她一巴掌。
雖說這是沈婉棠素來的低劣素質,但是這麼想起來,從小到大,她可從未幫彆人說過話。
難道,那男子,在沈婉棠的前世之中,是足以改變大局之人?那豈不是沈心怡的眼中釘、肉中刺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