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轉身，墨色大氅在寒風中劃開一道冷硬的弧線，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小徑深處。
沈心怡僵在原地，捧著錦囊的手指冰涼刺骨。
臉上精心維持的得體笑容，一點點碎裂，最終隻剩下慘白和難以置信。
為什麼？
她明明說的是利國利民的良策！
他為何是這種反應？
那句“閨閣女子……方是正理”，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火辣辣的疼。
比前世任何一次冷落和忽視，都更讓她難堪，更讓她……心寒。
她看著那人消失的方向，眼中翻湧起強烈的不甘、委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難道……她選錯了路？
不，不會的。
一定是她表現得還不夠好，時機還未到。
她用力攥緊了手中的錦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她會讓他看到她的價值。
會讓所有人，包括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的沈婉棠，都隻能仰望她。
……
眼看著就到除夕，沈婉棠晨早剛一起來，伏案將昨晚的醫術瞧了仔細，記錄好了筆記後，合上竹簡，且聽到院子外麵愈發忙碌的腳步聲。
“桃杏。”沈婉棠試著喚了句。
外麵並無應答，連著叫了幾聲，丫頭纔算腳步利索地趕過來，敲門推門，手裡端著淨手的金盆，額頭上還有汗珠。
“主子怪罪，府上今早突遭忙起來，月末醜時便開始規整了。奴在後院忙事，一時間誤了主子這裡，您怪罪。”
沈婉棠稍稍疑惑，“可是有何大事發生了？”
桃杏麵露難色，像是知道這件事不能說，但是麵前的主子是她唯一的主子，她從心底裡也相信主子的每一個決定。
“是老爺從江南迴來了。”桃杏琢磨了許久纔開口道。
沈婉棠一愣，手中的茶杯落在桌上，靠著臃胖的肚子勉強站穩，“爹不是數月前纔下去督查的，眼下年關將至，正是各大將府衙門清帳之時……他且就回來了？”
“聽說此番江南清查速度極快，很短時間內，老爺便擊破了多人，有九品縣令，還有那高高在上的兩江副總督，隻要是府上收受了不該得的銀子，哪怕一個銅板，也都給貶謫了。”
“這倒是爹行事的風格，但是這些人素來精明，藏得很深，爹每次去徹查，都得一年半載，眼下不到三個月就做成了這件事，隻怕是有蹊蹺。”
桃杏搖搖頭，“這奴就不知道了。隻是，老爺剛一回來，夫人還冇起，他便將二小姐叫到大廳去，到這會兒，還跪著呢。”
“似乎是為了兩位小姐的婚事。”
沈婉棠起身在盆中淨手，清澈的溫水從細膩的麵板上滑過。爹從來一回府都是最先當緊沈婉棠的，這次諸多反常，讓沈婉棠心中有些忐忑。
她擦手後披上暖風，立刻就往大廳去。
沈婉棠腳步匆匆穿過覆雪的遊廊。
還未走近正廳，便已感受到一股壓抑沉悶的氣氛。
廳門敞開，寒風灌入，吹得裡麵懸掛的帳幔微微晃動。
她腳步在門外微微一頓，深吸一口氣，撫平了裙裾上並不存在的褶皺，這才邁步走了進去。
廳內，沈將軍一身風塵仆仆的墨色常服，端坐在主位太師椅上，麵色沉肅，不怒自威。
他常年駐守邊關，身上自帶一股殺伐決斷的冷硬之氣，此刻雖未著甲冑，但那挺直的脊背和銳利的眼神，依舊讓人不敢逼視。
沈夫人坐在他下首，神色有些憂慮，欲言又止。
而沈心怡，正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背脊挺得筆直，頭卻低垂著，看不清表情，隻有緊攥著裙角的手指，泄露出一絲緊繃。
聽到腳步聲，廳內三人目光齊齊投來。
沈將軍看到沈婉棠，緊繃的臉色微微緩和，但眉頭依舊深鎖。
他看了旁邊人一眼，“你且先退下，屏風後等至。”
沈心怡叩首起身。
“棠兒來了。”他聲音有些沙啞，是連日奔波趕路的疲憊。
“跪下。”
沈婉棠依言，在沈心怡身側跪下，姿態恭順，卻不卑不亢。
“爹一路辛苦。女兒給爹請安。”
沈將軍冇有立刻叫起，目光在兩位女兒身上掃過，最終落在沈婉棠臉上，帶著審視與不解。
“我剛回府，便聽你娘說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
“你主動向太後、向皇上，退了與太子的婚約？”
“是。”沈婉棠平靜回答。
“為何？”沈將軍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
“太子殿下乃國之儲君，品貌貴重，與你自幼相識，情分非淺。這樁婚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你為何要退？”
他的語氣裡冇有疾言厲色的嗬斥，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困惑和痛心。
對這個嫡長女，他一向傾注了最多的心血與寵愛，幾乎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即便此刻心中震怒不解，也強壓著火氣，試圖與她講道理。
沈婉棠抬起頭，迎上父親銳利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
“爹，女兒退婚，並非因為太子殿下不好。”
“恰恰是因為太子殿下太好了，他是儲君，是未來的天子。”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在空曠的廳堂裡迴盪。
“將軍府手握兵權，百年將門，樹大根深。女兒若嫁與太子，沈家便再無退路，必須傾儘全力，助太子登基，掃清一切障礙。”
“屆時，將軍府便是太子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指向所有可能威脅他儲位之人，包括攝政王。”
“而若女兒嫁與攝政王，便是將軍府明晃晃站隊，與太子乃至其背後的勢力，徹底對立。”
“爹，無論女兒嫁給他們之中的哪一個，將軍府都將被牢牢綁在奪嫡的戰車之上，再無中立可能。”
“勝，或許能從龍有功，享一時榮華。敗，則滿門傾覆，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這江山，終究是皇家的江山，不是我們沈家的。我們何苦要用全族的身家性命，去為彆人的龍椅鋪路？”
大廳之中並無旁人，門外哪怕是普通穿戴的奴婢，也悉數都是沈家軍的精兵。極其忠誠。
沈婉棠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剖開了溫情脈脈的聯姻表麵，露出內裡殘酷的博弈本質。
沈將軍臉上的怒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與深思。
他久經沙場，更浸淫朝堂，豈會不知其中利害？
隻是以往，他總覺得女兒還小，這些刀光劍影、你死我活的爭鬥，離她還遠。
他隻想為她擇一門最好的親事，護她一世安穩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