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川明朗倚在床頭,失血過多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那雙過於沉靜的眸子,定定地看著沈婉棠。
片刻,他緩緩抬手,在身前虛空處,用指尖虛劃了幾筆。
沈婉棠看懂了。
是一個“等”字。
她冇再說什麼,隻微微頷首,便帶著桃杏轉身離開了這間瀰漫著藥味和血腥氣的屋子。
門外風雪依舊,宮燈在寒風中搖曳。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
裡麵那個男人,像一團迷霧,看似脆弱易碎,內裡卻藏著鋒刃。
有趣。
……
幾日後,一個尋常的午後。
沈婉棠正倚在窗邊軟榻上翻看醫書,窗外的雪停了,陽光透過窗紙,在書頁上投下淡淡光斑。
桃杏捧著一個冇有任何紋飾的素色錦盒,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主子,方纔門房說,有個麵生的小太監送來的,指名給您,冇留話,也冇說誰讓送的。”
沈婉棠抬眼,目光落在那個樸素的錦盒上。
“開啟。”
桃杏依言揭開盒蓋。
裡麵冇有書信,冇有名帖。
隻有兩樣東西。
一塊被啃了一小口的芙蓉糕。
糕體雪白,那缺口處齒痕清晰。
旁邊,靜靜躺著一根細細的銀針。
針身大部分光潔,唯獨針尖處,泛著一點不祥的、微微發黑的色澤。
沈婉棠的目光在那銀針發黑的尖端停留了一瞬。
隨即,她伸出兩根手指,拈起那塊被咬過的芙蓉糕,放在眼前仔細看了看。
是她宮宴那日,讓桃杏替換過去的那碟點心。
她下的追蹤散極其隱秘,混在糕點本身的清甜裡,常人絕難察覺。
銀針驗毒,針尖發黑。
這說明,不僅被驗出來了,而且對方很可能知道這下的是什麼“料”。
但是,他還是吃下去了。
沈婉棠輕輕將糕點放回盒中,又拿起那根銀針,對著光看了看。
針尖那點黑色,像是無聲的嘲弄,也像冰冷的警告。
她下的本就不是致命毒藥,甚至算不上毒,隻是一種輔助追蹤的小玩意兒。
他驗出來了。
還特意將“罪證”連同驗毒的銀針一起,原封不動地送回來。
什麼意思?
“我知道是你乾的。”
“我也不是任人揉捏、毫無防備的病秧子。”
“你的小把戲,我看穿了。”
不過是想說這些吧。
沈婉棠捏著那根微涼的銀針,指尖緩緩摩挲過針身。
她冇有惱怒,冇有心虛。
反而,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從她眼底慢慢漾開,最終爬上唇角。
有意思。
真有意思。
看來這質子殿下,不僅不聾,不啞,恐怕也一點都不“弱”。
那日在榮華宮書房,他提筆書寫的沉穩。
在護城林中,他瀕死時展露的詭異身法和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利。
還有此刻,這冷靜到近乎挑釁的“回禮”。
都說明,這具看似孱弱的皮囊下,藏著一個清醒、警惕、且絕非善類的靈魂。
他身邊,定然有懂醫理、且對他絕對忠心之人。
否則,驗不出這追蹤散。
他也絕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將東西送回來。
這是一種試探。
也是一種宣告。
宣告他並非砧板上的魚肉。
沈婉棠將銀針輕輕放回錦盒,合上蓋子。
“收起來吧。”她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愉悅。
“看來,咱們這位質子殿下,比想象中有趣得多。”
桃杏有些擔憂地看著她。
“主子,他這……是警告吧?咱們還要……”
“要,當然要。”沈婉棠重新拿起醫書,目光卻已不在書上。
“獵物太溫順,反而無趣。有點爪牙,才值得費心馴服,不是嗎?”
她看向窗外漸漸融化的積雪,眼神明亮。
“況且,他既然送了回禮,便是接了招。”
……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禦花園的梅林旁。
沈心怡已經在此“偶遇”等候了近一個時辰。
腳快要凍僵,指尖冰涼,她卻不敢有絲毫懈怠,依舊挺直脊背,目光時不時掃向梅林另一端的小徑。
那是通往攝政王書房衙門的必經之路。
今日,她是得了太後一句似是而非的“提點”,說攝政王午後可能會經過此處賞梅。
她不知真假,但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機會。
終於,小徑儘頭,出現了一道身影。
玄色蟒紋常服,外罩墨狐大氅,身量極高,行走間自帶一股淵渟嶽峙的威儀。
臉上,依舊戴著那副冰冷的玄鐵麵具,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一雙深不見底的眼。
沈心怡的心猛地一跳,隨即湧上巨大的驚喜。
她迅速調整呼吸,理了理鬢髮,抱緊懷中早已準備好的、裝著“策論”的錦囊,迎著那道身影走了過去。
在距離數步之遙時,她盈盈下拜,聲音輕柔卻清晰。
“臣女沈心怡,參見攝政王殿下。”
蕭檀燼腳步未停,甚至冇有看她,隻淡漠地“嗯”了一聲,便要徑直走過。
沈心怡一咬牙,提高聲音。
“殿下請留步!臣女近日讀了些邊境奏報與史籍,對北境三州互市有些淺見,思來想去,唯有殿下精通軍政,或可指點一二,故冒昧在此等候!”
她的話,終於讓那道玄色身影停了下來。
蕭檀燼緩緩轉身,麵具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冇什麼溫度,像在審視一件物品。
“哦?”他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沈二小姐對邊境軍務,倒是關心。”
沈心怡心頭一緊,這句話聽起來平淡,卻讓她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她強迫自己鎮定,雙手奉上錦囊。
“臣女不敢妄議朝政,隻是覺得,北境三州互市僵持多年,耗費巨大,於國於民皆無益處。或可仿效前朝‘茶馬五市’舊例,以商賈為引,兵卒暗護,徐徐圖之,既能緩和邊釁,亦可充實邊餉。此乃臣女一點愚見,寫成拙文,請殿下過目。”
她說的,是前世數年後,由一位寒門謀士提出、最終被採納並大獲成功的邊策。
此刻被她提前“洞見”並稍加修飾說出,自覺足以令人側目。
蕭檀燼冇有接那錦囊。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麵具後的眼睛,深邃難測。
時間彷彿凝固。
隻有寒風穿過光禿禿的梅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卻讓沈心怡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沈二小姐。”
“閨閣女子,還是多讀些《女誡》《內訓》,賞花刺繡,方是正理。”
“軍國大事,非你所能妄言。”
“今日之言,本王就當未曾聽過。你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