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離“銹錨”營地的範圍，並未帶來絲毫安全感。相反，當那片搖曳的火光與嘶喊被甩在身後，更為遼闊、純粹的黑暗與死寂便如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將人緊緊裹挾。腐壤的夜，是有重量的，混雜著泥沼淤積的腥腐、奇異植物散發的甜膩敗壞氣息，以及某種無處不在的、微弱卻頑固的精神壓迫，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腳下的“地麵”已不能稱之為土地。那是一種介乎於淤泥、菌毯和腐敗有機質之間的東西，踩上去綿軟濕滑，稍不留神便會陷入某個看不見的淺坑。一些地方裸露著慘白或暗紅的奇形石塊，像是巨獸腐爛的骨骼。稀疏卻頑強的怪異植被點綴其間，有的如同扭曲的黑色觸手，有的則綻放著熒光的、形似眼眸的小花，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冷光，彷彿無數窺視的眼睛。
北辰在前方帶路。他的步伐穩定而謹慎，每一步落下前，都會用腳尖或手中的“星月刃”刀鞘輕輕探試。背上的小曦呼吸均勻綿長，似乎外界的殺戮與奔逃對她毫無影響，隻是眉心那道暗金色的龍紋印記，在這無邊的黑暗與汙穢氣息中，依舊散發著微弱卻持續的暖意，彷彿黑夜中一盞風雨飄搖卻不曾熄滅的小小燈火。這縷暖意透過背脊傳來，奇異地撫平了北辰心中因連番殺戮和未知危險而生的絲縷躁意。他不明白這印記的來歷，但此刻，它是背上女孩生命的象徵，也是這絕境中一點微弱的錨點。**
韓青薇緊跟在北辰身後一步之遙。她的靴子已經被汙泥浸透，冰冷粘膩的觸感不斷從腳底傳來，讓她陣陣反胃。更難以忍受的是心理上的壓力。離開了相對熟悉的營地，置身於這片完全陌生、處處透著不祥的荒原，一種深刻的孤立無援感攫住了她。每一叢搖曳的怪影，每一聲不知來自何處的窸窣，都讓她心驚肉跳。她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握著匕首而痠痛，但她不敢放鬆。前方那個沉默卻堅定的背影，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開始嘗試像北辰一樣觀察——不是用眼，而是用全部的感官去“觸控”這片黑暗。漸漸地，那種純粹的恐懼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高度緊張下的奇異清晰感，彷彿周圍的一切都在她的感知中放大、變慢。**
雷閣主被兩名護衛一左一右攙扶著，走得十分艱難。老人的臉色在熒光植物的微光下泛著青灰，額頭不斷滲出冷汗。內腑的傷勢在奔波中不斷加劇，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然而，他的眼神卻比在營地時更加銳利，不時掃過周圍的地形與植被。“咳……停一下。”他忽然低聲道，聲音嘶啞。**
北辰立刻停步，手勢示意眾人隱入一塊巨大的、生滿暗紅色苔蘚的怪石陰影中。**
“看那邊……”雷閣主喘息著，抬起顫巍巍的手，指向左前方。
順著他所指方向，大約百步開外，地麵的顏色與周圍略有不同，呈現一種不自然的灰白。幾株扭曲的、彷彿被雷擊過的焦黑樹榦歪斜地立在那裏，周圍散落著一些規則的、不像自然形成的碎片，在微弱的熒光下泛著金屬或陶瓷的冷光。
“那是……”韓青薇眯起眼。**
“像是……某種建築的殘骸？”一名護衛不確定地低語。**
“不止。”雷閣主喘息稍定，目光沉凝，“你們看地上的痕跡，還有那些碎片的分佈……不是自然坍塌，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碎、碾過的。而且，時間不會太久。”**
北辰的目光仔細掃過那片區域。的確，那灰白色的地麵上，有著一道道寬大的、深深的劃痕，彷彿某種巨大的爪印。一些金屬碎片邊緣呈不規則的撕裂狀，而非鏽蝕斷裂。**
“繞過去。”他沒有猶豫，立刻做出決定。無論那是什麼東西留下的，都不是現在的他們能對付的。
就在他們準備悄然轉向時，異變陡生！
一陣極其微弱的、彷彿幼獸嗚咽般的聲音，夾雜在風吹過怪石縫隙的尖嘯中，飄了過來。**
聲音的來源，正是那片殘骸的方向！**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韓青薇的呼吸一滯，兩名護衛的手摸向了武器。雷閣主的眉頭緊緊鎖起。
那嗚咽聲斷斷續續，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消失，但在這片死寂的荒原上，卻清晰得刺耳。那不是風聲，也不是任何他們熟悉的野獸叫聲，更接近……某種瀕死的、充滿痛苦與絕望的呻吟。**
北辰的眼神急速變幻。理智告訴他，立刻離開是最佳選擇。任何好奇心和不必要的善心，在這裏都可能導致毀滅。但那聲音中蘊含的極致痛苦，像一根細針，微微刺痛了他冰封的心防。背上，小曦的呼吸似乎也微不可查地亂了一拍。**
“在這裏等著，不要出聲，不要動。”北辰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不可聞。他將背上的小曦輕輕解下，交給韓青薇，“照顧好她。”**
“你……”韓青薇接過小曦，感受到女孩輕盈卻溫暖的身軀，心中一緊，想說什麼，卻被北辰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止住了。那是一種深邃的、帶著某種自我警惕的決斷，而非衝動。**
北辰沒有再解釋。他像一縷沒有重量的幽魂，藉著地麵起伏和怪石陰影的掩護，無聲無息地向著那片殘骸摸去。他的動作緩慢到了極致，每一步都經過無數次計算，確保不會發出任何聲響，不會引起任何氣流的異常流動。
靠近了。那股混合著焦糊、金屬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腥甜氣息更加濃烈。嗚咽聲也更加清晰，夾雜著微弱的、液體滴落的聲音。**
北辰伏在一塊傾倒的、半埋在地裡的巨大金屬板後，緩緩探出目光。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片殘骸中央，趴伏著一個“東西”。
那已經很難稱之為人。他（或者她）的下半身幾乎完全消失，隻剩下一些焦黑扭曲的組織和碎裂的骨茬，與地麵汙穢的泥漿粘連在一起。上半身也殘破不堪，佈滿了撕裂傷和灼燒的痕跡，一條手臂不翼而飛，另一條也隻剩下小半截。破爛的、沾滿黑紅色汙漬的布料勉強遮體，看不出原本的樣式。
然而，讓北辰心頭一沉的是，這個“東西”的頭部，竟然還保持著相對的完整。那是一張年輕的、佈滿汙垢和血痂的臉，看不出性別，隻有無邊的痛苦和一種瀕死的空洞。他的嘴唇微微開合著，發出那斷續的嗚咽，眼睛無神地望著漆黑的天空，但瞳孔深處，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像是人類的暗紅色光芒。**
更讓人不安的是，在他殘破的身軀周圍，散落著一些閃爍著微光的晶體碎片，以及幾個開啟的、已經空了的金屬小盒。一股淡淡的、與周圍腐壤氣息格格不入的藥物味道混雜在血腥與焦臭中。**
這是一個倖存者？還是……某種陷阱？
北辰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每一處細節。那些傷口是真實的，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但那暗紅色的眼神，還有周圍那些明顯不屬於廢土的晶體碎片和藥盒……
就在此時，那瀕死之人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空洞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竟然朝向了北辰隱藏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幾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那不是腐壤通用語，也不是北辰熟悉的任何一種語言。但奇異地，北辰竟然模糊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意思，那是一種混雜著無盡痛苦、絕望，以及……一絲微弱祈求的精神殘響：
“殺……了我……”**
同時，對方那隻僅存的、殘缺的手臂，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地挪動了一下，露出了手掌下壓著的一樣東西——
一塊不規則的、暗銀色的金屬碎片，上麵依稀可見一個殘缺的印記：半邊羽翼，環繞著斷裂的鎖鏈。印記旁，還有幾個微小的、異域文字。
北辰的呼吸微不可查地一頓。這個印記……他不認識。但那種風格，與腐壤的粗糙混亂截然不同，帶著一種精密、古老、甚至是……“高貴”的氣息。**
就在他看清那印記的同時，瀕死者眼中那絲暗紅色的光芒驟然變得明亮、狂躁起來！他殘破的身軀開始劇烈抽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他體內破體而出！周圍那些暗紅色的苔蘚和扭曲植物，竟然也隨之微微蠕動起來，彷彿在響應著什麼！
危險！
北辰的身體比思維更快做出反應。他沒有絲毫猶豫，手腕一翻，“星月刃”化作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光弧，掠過數丈距離，精準地沒入了那瀕死者的心口。
抽搐停止了。眼中狂躁的紅光迅速黯淡、消失，隻剩下最初的空洞與解脫。周圍蠕動的植物也恢復了平靜。
北辰沒有立刻上前。他靜靜地伏在原地，等待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確認再無任何異動後，才如同狸貓般竄出，迅速掠到屍體旁。他沒有去碰觸屍體，而是用刀尖輕輕挑起了那塊暗銀色的金屬碎片，以及旁邊一個看似完好的、刻著同樣徽記的小巧金屬管（可能是某種信物或容器），迅速用屍體旁破碎的衣料包裹好，塞入懷中。
他的目光最後掃過那張年輕卻已永遠凝固在痛苦中的臉，以及周圍那些來歷不明的晶體碎片和藥盒。沒有時間仔細檢視了。**
轉身，撤離，動作一氣嗬成，沒有絲毫留戀。**
當他回到藏身處時，韓青薇等人的目光立刻聚集過來，充滿疑問與緊張。**
“是什麼？”韓青薇聲音發緊。
“一個死人。”北辰的回答簡潔冰冷，“不是陷阱，但也不是偶然。這裏不能久留，走。”
他重新背起小曦，感受著背後傳來的溫暖，心中那絲因方纔所見而生的冰冷疑雲稍稍驅散。懷中那金屬碎片的稜角硌著皮肉，提醒著他又一個未知的謎團。**
他們繼續向著黑暗深處跋涉。身後，那片殘骸與屍體很快被濃重的夜色與荒原吞沒，彷彿從未存在。**
隻是，在他們離開後不久，那片灰白色的地麵上，一縷縷肉眼難辨的、暗紅色的血絲般的紋路，從屍體周圍的泥地中悄然滲出，緩慢地、扭曲地蔓延開來，如同某種沉睡的東西，被驚擾後發出的無聲囈語。
夜，還很長。腐壤的秘密，似乎才剛剛掀開一角。而前路，依舊沉沒在無邊的黑暗與未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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