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間低矮木棚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營地沒有統一的照明,隻有零星幾處窗戶和門縫裏透出昏黃跳躍的光,將幢幢木屋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奇形怪狀。夜風穿過木牆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暗處啜泣。**
北辰推門進去時,韓青薇正用一塊浸濕的布巾,小心翼翼地給小曦擦拭額頭。少女側影在搖曳的油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動作卻極為輕柔。兩名護衛靠在牆邊,傷腿架著,麵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雷閣主盤膝坐在角落,雙目微闔,似在調息,臉上的灰敗之色稍褪,但眉心那道深刻的豎紋依舊緊鎖。**
“回來了。”韓青薇抬頭,看見是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外麵……如何?”
北辰點點頭,反手將門閂插好,又挪過那張歪斜的木凳抵在門後。簡陋的防備,聊勝於無。他在韓青薇對麵坐下,將主屋內的見聞、掌櫃的話、以及與那女人的交易,簡要說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在狹小的空間裏清晰可聞。
“‘腐沼蜥’……”一名護衛忍不住抽了口冷氣,臉上露出懼色。他們雖未親見,但既與“蝕”沾邊,想來絕非善類。
“十息……”雷閣主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此人所言,未必可全信。若那怪物兇悍,十息足以定生死。況且……”他看了眼北辰,“你孤身一人前往,若是圈套……”**
“我明白。”北辰截口道,“但這是目前最快獲得前路訊息的方法。坐吃山空,困守於此,同樣是死路。”**
他的話語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棚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以及棚外嗚咽的風聲。**
韓青薇將布巾放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她明白北辰說的是對的。身上已無分文,雷閣主的葯隻夠六日,兩名護衛需要時間恢復,小曦的狀況更是懸而未決。困在這座陌生而危險的營地,他們就像擱淺的魚,等待的隻是緩慢枯竭。可是……讓北辰一人去冒險……
“我跟你去。”她忽然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不可。”北辰毫不猶豫地拒絕。**
“我的傷已無大礙!”韓青薇急道,“多一個人,總多一分照應。而且……”她咬了咬唇,“我不是累贅。”
“我知道你不是。”北辰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燈火在他深邃的眼瞳中跳動,“但這裏需要人守著。雷閣主需要人照看,小曦……更離不開人。”他的話語頓了頓,“你在,我才能放心。”
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小石子投入韓青薇心湖,盪開層層漣漪。她看著北辰沉靜的麵容,看著他眼底不容動搖的堅決,那股衝到嘴邊的話語終是嚥了回去,化作一聲沉默的嘆息。是啊,她留下,不僅是照看,更是一種無言的支援和等待。這個認知讓她心頭微澀,卻也生出一股奇異的力量。
“那……你萬事小心。”她低聲道,“那女人……不可全信。”
“我省得。”北辰頷首。**
一直沉默的雷閣主此時開口:“北辰小友,老夫雖不濟,但眼力還在。明日你去,有三事需謹記。”他的聲音依舊虛弱,但語氣沉穩,“其一,莫要輕信他人,尤其是在這等地方,利益勾連遠勝道義。其二,‘爛泥潭’既有此名,地利必凶,行動前務必觀察周遭,留好退路。其三……”他看了眼北辰放在膝上的刀,“兵刃乃手足延伸,然外物終有窮時,臨敵之際,心需在刀前。”**
這是長者的經驗之談,也是前輩的關切之情。北辰肅然點頭:“晚輩謹記。”**
兩名護衛也掙紮著想說些什麼,被北辰擺手止住。“你們好生養傷,便是最大助力。”**
商議既定,棚內氣氛稍鬆。韓青薇將剩下的半塊雜糧餅硬塞給北辰,自己隻喝了點稀粥。北辰沒有推辭,默默接過,就著冷水,一口口吃得乾淨。食物粗糲,難以下嚥,但能提供明日行動所需的力氣。**
夜漸深,油燈燃盡,棚內陷入黑暗。隻有門縫和牆隙間漏進幾縷慘淡的月光(如果此地有月亮的話),或是遠處不知何處的微光。
北辰靠牆而坐,“星月刃”橫於膝上,閉目養神。他的呼吸悠長而平穩,但精神卻保持著高度的警覺。棚外的風聲、偶爾傳來的遠處咳嗽或低語、甚至是木棚本身因風壓發出的細微呻吟,都清晰地映在他的心湖中。**
他在腦海中反覆推演明日可能的情形。“腐沼蜥”——從名字推斷,應是棲息於汙泥沼澤的爬行類怪物,可能具有毒性、隱蔽性或強大的力量。“拖住十息”——這個要求本身就很微妙,說明對方有把握在十息內完成某種行動,或是佈置,或是一擊必殺。自己的角色是誘餌,也是盾牌,關鍵在於對時機的把握和對危險的直覺。**
他又想起主屋裏那些零碎的談話。“黑市”、“蝕料”、“霧”……這個“銹錨”營地,以及其所在的這片被稱為“腐壤”的土地,隱藏著太多他不瞭解的規則和危險。前往雲澤的路,看來比想像的更加艱難。**
身邊傳來窸窣聲響。是韓青薇。她也沒有睡著,在黑暗中輕聲挪動,似乎在照看小曦。藉著微光,北辰看到她側身躺在小曦身旁,一隻手輕輕握著小曦的手,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按在腰間——那裏藏著一把貼身的匕首,是從雷閣主那裏得來的。**
這個出身商賈之家、本該在閨閣中習練女紅管理家事的少女,如今卻握著利器,蜷縮在這破敗木棚的稻草上,守護著身邊的人。北辰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歉然,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觸動。他們本是萍水相逢,因一場意外的劫難而同行,如今卻成了在這絕地中彼此僅有的依靠。
睡夢中的小曦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囈語,身子微微一顫。韓青薇立刻驚醒,手下意識地握緊了匕首,直到確認周圍無事,才鬆了口氣,更加輕柔地拍撫小曦的背。北辰看在眼裏,握著刀柄的手指,無聲地收緊了一瞬。
就在這時——**
嗚——!**
一陣低沉、蒼涼、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號角聲,突兀地響徹整個營地!**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鑽入每一個角落,在耳膜上引起嗡嗡的共鳴。
棚內所有人瞬間驚醒!**
兩名護衛猛地坐起,牽動傷口,疼得倒吸冷氣。雷閣主雙目驟然睜開,精光閃爍。韓青薇一手握緊匕首,一手將小曦護在身後。北辰已經無聲無息地站起,貼近門縫,朝外望去。**
營地中,方纔還零星的燈火迅速熄滅了大半。無數黑影從各個木棚中竄出,動作迅捷而沉默,快速朝著營地中央的主屋方向匯聚。沒有驚呼,沒有喧嘩,隻有壓抑到極致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在夜色中匯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暗流。
“那是……”韓青薇湊到北辰身邊,聲音發緊。
“示警。”北辰的聲音壓得極低,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外麵。“或者……集合的訊號。”
號角聲持續了約莫十息,戛然而止。營地陷入一種更加詭異的寂靜,隻有風聲嗚咽。
很快,主屋方向亮起了集中的火光,隱約有人聲傳來,但聽不真切。聚集的人影開始分流,一部分迅速登上了營地四周的木製哨塔和圍牆,另一部分則在幾個頭目模樣的人帶領下,開啟了營地東側一扇更加厚重的大門,無聲地消失在外麵更加濃重的黑暗中。
整個過程迅疾、有序,充滿了一種令人不安的熟練感。**
“出事了。”雷閣主不知何時也挪到了門邊,麵色凝重,“看來,這‘銹錨’之夜,並不平靜。”**
北辰沒有說話,他的目光緊緊盯著東門方向。那裏,濃重的夜色彷彿化不開的墨,將一切吞沒。而明日卯時,他就要從那扇門出去,前往所謂的“爛泥潭”。
夜風更緊了,帶來遠方不明的、彷彿野獸低嚎般的聲響。手中的刀柄,傳來冰涼而堅實的觸感。漫漫長夜,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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