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見愁峽穀的險惡終於被甩在身後,當車隊駛出那令人壓抑的裂縫,重新沐浴在相對明亮的的天光下時,所有人都有一種重見天日之感,不由自主地長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路途雖然依舊崎嶇,但相比之前的伏擊與絕境,已顯得平靜許多。偶有小股不開眼的匪徒窺伺,但遠遠看到蘇家車隊森嚴的護衛和那麵逐漸傳開、代表著擊潰黑鴉死士的隱隱煞氣,便都識趣地退避三舍。
數日後,地平線上,一座巍峨巨城的輪廓逐漸清晰。
黑山郡城到了。
遠遠望去,黑岩壘砌的城牆高達十餘丈,如同匍匐的巨獸,散發著滄桑與威嚴的氣息。城頭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城門處車水馬龍,人流如織,喧囂鼎沸,盡顯郡城繁華。
然而,越是靠近郡城,淩夜敏銳的感知越能察覺到空氣中彌漫的一種無形張力。城門口盤查的兵士眼神銳利,對進出人等,尤其是攜帶兵器的武者,盤問得格外仔細。往來行人中,亦有不少目光閃爍、氣息精悍之輩,彼此打量間暗藏機鋒。
“看來郡城近日也不太平。”淩夜放下馬車窗簾,淡淡說了一句。
同車的疤狼神色凝重地點點頭:“聽說郡守大人舊傷複發,近來幾大家族動作頻頻,尤其是李家和蘇家…明爭暗鬥越發激烈了。”他如今對淩夜已是死心塌地,知無不言。
葉靈兒有些不安地靠近淩夜。小女孩的靈覺讓她對這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氛圍格外敏感。
車隊抵達城門,接受了比尋常更為嚴格的盤查。當守城軍官驗看蘇家文書,又看到車隊護衛大多帶傷、車輛上甚至有未洗淨的血跡時,臉色微變,卻並未多問,隻是揮手放行,眼神中多了一絲意味深長。
進入城內,繁華景象撲麵而來。寬闊的青石板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酒樓茶肆人聲鼎沸。但淩夜卻注意到,一些掛著“李”字招牌的商鋪,夥計眼神倨傲,而對麵的“蘇”家商鋪,則顯得有些門庭冷落,夥計們臉上帶著隱憂。
蘇清雪下令車隊直接返回位於城西的蘇家府邸。
蘇府占地頗廣,朱門高牆,庭院深深,但門庭卻顯得有些冷清,護衛的數量和精氣神似乎也比不上城中所見的李家勢力。
得到訊息的蘇家管事早已帶著仆役在門外等候,看到車隊歸來,尤其是看到蘇清雪安然無恙,皆是麵露欣喜,但看到車隊的慘狀和明顯減員的人數,喜悅又很快被沉重取代。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一名老管家快步上前,聲音哽咽,“老爺他…他很擔心您!”
“福伯,我沒事。”蘇清雪下了馬,語氣依舊清冷,但眼神緩和了些許,“家中情況如何?”
福伯歎了口氣,低聲道:“不太好。李家最近打壓得越來越狠,我們好幾處礦脈和商鋪都出了麻煩,貨源也被掐斷了不少。老爺憂心忡忡,舊疾又…”
蘇清雪秀眉緊蹙,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先安排大家下去休息療傷,厚恤戰死護衛的家眷。這幾位是路上相助的義士,務必好生招待。”她指了指淩夜、疤狼等人。
“是,小姐。”福伯恭敬應下,看向淩夜等人的目光帶著感激和好奇。
淩夜三人被安排進了一處清靜雅緻的客院,衣食住行皆有專人伺候,規格極高,確實是以貴客之禮相待。
是夜,月明星稀。
淩夜盤膝坐在房中,指尖撚著那枚蠍尾戒指,精神力緩緩侵入,仔細探查其中厲絕可能殘留的些許印記和資訊碎片。葉靈兒已然熟睡,呼吸均勻。
疤狼則在另一間房運功療傷,爭取早日恢複實力。
不知過了多久,淩夜忽然心有所感,猛地睜開雙眼,眼底星芒一閃而逝。
幾乎同時,院外極遠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融入夜風的瓦片輕響!
有人!
而且是個高手!輕身功夫極為了得!
淩夜身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原地,如同鬼魅般掠出窗戶,腳尖在廊柱上輕輕一點,便悄無聲息地躍上了客院的屋頂,伏低身形,目光如電般掃向聲響傳來的方向——那是蘇府深處,似乎是主宅書房院落的方向!
隻見一道模糊的黑影,正如同壁虎般貼附在主宅書房外的飛簷陰影之中,氣息收斂得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正透過窗紙的細微縫隙,窺探著書房內的情形!
若非淩夜靈覺遠超常人,根本難以發現此人的存在!
煉體八重!而且是擅長隱匿刺殺的煉體八重!
淩夜眼神瞬間冰寒。蘇家果然已是風雨飄搖,竟然有這種級別的殺手夜間潛入窺探!
他並未立刻打草驚蛇,而是將自身氣息收斂至極致,如同磐石般隱於屋脊之後,靜靜觀察。他想看看,這窺探者的目標究竟是誰?又想做什麽?
書房內,燈燭明亮。
透過窗戶,可見兩個身影。一個是蘇清雪,她已換上了一身素雅居家長裙,卻依舊掩不住眉宇間的疲憊與憂色。另一人則是一位坐在輪椅上的中年男子,麵色蒼白,氣息虛弱,不時低聲咳嗽,但眼神卻依舊睿智沉穩,正是蘇清雪的父親,蘇家家主蘇穆。
“黑鴉死士……李家真是越來越肆無忌憚了!”蘇穆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和劇烈的咳嗽,“此番若非你提及的那位淩公子,咳咳……”
“父親息怒,身體要緊。”蘇清雪連忙為父親撫背順氣,語氣擔憂,“淩公子實力深不可測,且似乎對李家並無好感。女兒想盡力結交,或可成為我蘇家一大助力。”
窗外的黑影聽得似乎更加專注,身體微微前傾。
就在這時,或許是蘇穆咳嗽聲加重,或許是那黑影過於專注,其腳下的一片瓦礫似乎鬆動了一下,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哢”聲!
聲音雖小,但在寂靜的夜裏,對於高手而言,卻清晰可聞!
“誰?!”書房內的蘇清雪反應極快,厲聲喝道,同時一道掌風已隔窗拍出!
那黑影見行跡暴露,毫不戀戰,身形如同輕煙般猛地向後倒射而出,速度快得驚人,幾個起落便已躥出十數丈遠,眼看就要融入夜色!
“留下!”淩夜冷冽的聲音如同寒冰乍破!
他早已蓄勢待發,在那黑影暴退的瞬間,他便如同蟄伏的獵豹驟然撲出!速度更快!後發先至!
人在半空,淩夜並指如劍,一道凝練的星辰指風撕裂夜色,帶著刺骨的寒意,直取黑影後心要害!
那黑影顯然沒料到斜刺裏竟然還藏著如此高手,且速度力量遠超他的預料!感受到身後那淩厲無匹的指風,他駭然失色,強行擰身,手中翻出一柄幽藍色的淬毒短刃,倉皇格擋!
叮!
指風精準地點在短刃之上!
黑影渾身劇震,隻覺一股灼熱與冰寒交織的詭異勁力透過短刃狠狠鑽入手臂,整條胳膊瞬間痠麻刺痛,短刃險些脫手!他借力向後急退,眼中充滿了驚駭!
就這麽一阻,蘇清雪已然破窗而出,落在院中,看清了場中情形,見到淩夜攔截刺客,美眸中閃過一絲驚喜和感激。
府中護衛也被驚動,呼喝著圍攏過來,火把將院落照得通明。
那黑影見勢不妙,猛地一咬舌尖,噴出一口血霧,身法速度陡然再增三分,如同鬼魅般避開淩夜隨之而來的一拳,身形一閃,便欲強行突破護衛的包圍圈!
“攔住他!”蘇清雪急喝。
護衛們刀劍齊出,卻隻見那黑影身形如同泥鰍般滑溜,在刀光劍影中穿梭,竟毫發無傷,瞬間便衝到了院牆邊!
眼看就要逃脫!
淩夜眼中寒光一閃,不再保留,煉體八重的氣息轟然爆發!身影如同瞬移般再次逼近,右拳之上,紅藍星辰之光交織,如同隕星天降,一拳轟向黑影背心!
這一拳,避無可避!
黑影感受到那致命的威脅,絕望之下,猛地將手中那柄幽藍短刃向後擲出,試圖阻擋,同時身體不顧一切地向前撲去!
轟!
淩夜的拳勁輕易震飛了短刃,餘勢不減,狠狠印在了黑影的背心之上!
“噗——!”
黑影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前撲出,鮮血狂噴,重重撞在院牆上,又軟軟滑落在地,掙紮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護衛們立刻上前,刀劍架頸,將其牢牢控製住。
淩夜緩緩收拳,氣息平穩。蘇清雪快步走到他身邊,看著地上那奄奄一息的黑衣人,臉色冰冷:“是誰派你來的?!”
那黑衣人艱難地抬起頭,露出一張毫無特色的中年麵孔,他嘴角淌著血,眼神卻充滿了怨毒和一絲詭異的決絕,他死死地盯著淩夜,嘶聲道:“…壞我主大事……你…必遭…聖…”
話未說完,他頭一歪,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嘴角流出黑血,竟是瞬間服毒自盡了!
聖?
淩夜瞳孔微縮!又是這個字!
蘇清雪柳眉緊蹙,蹲下身檢查片刻,沉聲道:“齒間藏毒,死士手段。”她站起身,看向淩夜,目光複雜:“淩公子,你又救了我蘇家一次。”
淩夜搖了搖頭,目光卻落在那具迅速變得烏黑的屍體上,心中波瀾驟起。
這窺探者,臨死前看的不是蘇清雪,而是他!口中的“聖”字,是針對他而來!
是因為鬼見愁峽穀動用那灰色短杖,被感知到了嗎?
對方的報複,來得如此之快!
這郡城,果然已是龍潭虎穴,殺機四伏。
而他和葉靈兒,似乎已經不知不覺,站在了這場風暴的中心。
第59章:密室暗謀,黑雲壓城
黑衣刺客的屍體迅速冰冷發黑,空氣中彌漫著一絲淡淡的杏仁苦味,那是劇毒腐蝕生命後的殘留。院中火把劈啪作響,映照著蘇家護衛們驚疑不定的臉龐和蘇清雪冰冷凝重的麵色。
“清理幹淨,仔細搜查他身上每一寸,看有無線索。”蘇清雪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厲。她看了一眼那具屍體,目光最後落在淩夜身上,複雜難明。“淩公子,請隨我來。”
她轉向父親的書房,蘇穆已被聞訊趕來的心腹推回內室休息。
淩夜微微頷首,示意疤狼看好葉靈兒,便跟著蘇清雪再次步入書房。
書房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沉重的氣氛。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麵的視線。
“淩公子,坐。”蘇清雪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自己則站在書案前,背對著淩夜,似乎在平複心緒。片刻後,她轉過身,那雙清冷的眸子直視淩夜,“今夜之事,公子如何看?”
“衝我來的可能性更大。”淩夜直言不諱,語氣平靜,“他臨死前的話,是對我說的。”
蘇清雪眸光一凝:“‘壞我主大事’…‘必遭聖’…‘聖’?公子可知這意味著什麽?”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
淩夜沉默片刻,道:“略知一二。我與此方勢力,有些過節。”他並未透露過多關於“聖眼”和灰色短杖的資訊,此事牽連太大。
蘇清雪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細節,而是冷靜分析道:“即便主要目標是公子,但選擇在蘇家動手,潛入我父親書房外窺探,也絕非偶然。李家與這所謂的‘聖’勢力,恐怕早有勾結,或者說,李家本就是其爪牙之一。”
她走到書案後,開啟一個暗格,取出一份密卷,在淩夜麵前展開。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李家近年來一些異常的資金流動、人事變動以及幾次針對蘇家、手法極其隱秘狠辣的行動記錄。
“我蘇家與李家明爭暗鬥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但近一年來,李家行事風格大變,手段越發詭譎狠毒,且總能料敵機先,彷彿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暗中窺視相助。”蘇清雪指尖點著密捲上的幾處,“尤其是三個月前,我蘇家最大的兩處礦脈接連發生詭異事故,看守礦工離奇死亡,礦石品質莫名衰敗,專家查不出任何原因,彷彿…彷彿被某種力量抽幹了靈性。”
淩夜聽到此處,心中猛地一動。抽幹靈性?這讓他瞬間聯想到了黑風澗礦洞內,那灰色短杖抽取星髓礦能量的場景!
難道李家背後,真有“聖眼”組織在操控?他們不僅需要“靈瞳”,還需要大量特殊礦產的能量?
“父親因此急火攻心,舊疾複發。”蘇清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恨意,“而我此次外出采購的那批特殊藥材,正是為了穩住父親病情和嚐試修複礦脈之用,訊息極為隱秘,卻依舊被李家準確截殺…”
一切線索似乎都串聯了起來。
淩夜看著眼前這個在家族危難麵前依舊保持著驚人冷靜和智慧的女子,開口道:“蘇小姐告訴我這些,意欲何為?”
蘇清雪抬起眼眸,目光灼灼,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淩公子,明人麵前不說暗話。蘇家已至生死存亡之秋。李家及其背後勢力,絕不會放過我們。公子你,顯然也已身處漩渦中心,我們有著共同的敵人。”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公子實力超群,非常人所能及。清雪不敢奢求公子為蘇家赴湯蹈火,隻希望能與公子結盟。蘇家願傾盡資源,供公子修行所需,隻為換取公子在蘇家危難之際,能出手相助。並且,蘇家所有的情報網路,皆可對公子開放,助公子查探你想知道的任何事,包括…那‘聖’勢力的情報。”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且優厚的提議。幾乎是將蘇家的未來,賭在了淩夜的身上。
淩夜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沉吟不語。
蘇清雪的條件確實打動了他。蘇家的資源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其盤根錯節的情報網路。憑他一人之力,想要查清“聖眼”組織的底細,無疑是大海撈針。而有了蘇家的協助,則會容易很多。
同時,保護蘇家,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保護葉靈兒目前的容身之所,避免過早暴露在更強大的敵人麵前。
“可。”良久,淩夜緩緩吐出一個字,“但我有三個條件。”
“公子請講。”
“第一,我與蘇家是合作,非附庸。我行動自由,不受蘇家號令。”
“理當如此。”
“第二,我需要關於李家及其背後勢力,所有可疑據點和人員的情報,越詳細越好。”
“蘇家會盡全力蒐集,第一時間呈送公子。”
“第三,”淩夜目光掃過書房,“我需要一處絕對安靜、安全的獨立院落,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擾。”
“府中東側的‘聽竹軒’一直空置,環境清幽,守衛亦可單獨安排,完全符合公子要求。”蘇清雪毫不猶豫地答應,“公子還有其他要求,可隨時提出。”
淩夜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合作已然達成。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福伯焦急的聲音:“小姐,不好了!”
蘇清雪眉頭一蹙:“進來說。”
福伯推門而入,臉色蒼白,手裏拿著一張燙金的拜帖,聲音發顫:“小姐,李家…李家家主李坤,派人送來拜帖,言明日上午,將親自過府…探…探病!”
“探病?”蘇清雪接過拜帖,隻看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黃鼠狼給雞拜年!他是來看我蘇家笑話,來探我父親虛實的!甚至可能…還想藉此機會,徹底發難!”
福伯憂心忡忡:“小姐,來者不善啊!李坤親自前來,必然做好了萬全準備,我們…”
蘇清雪抬手止住了他的話,目光卻看向淩夜,眼神中帶著詢問之意。
淩夜神色平靜,端起桌上微涼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他想來,便讓他來。”
“正好省了我去找他的功夫。”
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一種令人心寒的自信與殺意。
蘇清雪看著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莫名地鬆弛了幾分。她深吸一口氣,對福伯道:“回複李家,明日,蘇府恭候李大家主大駕光臨!”
“是!”福伯見小姐如此鎮定,心下稍安,躬身退下。
書房內再次剩下兩人。
“公子明日…”蘇清雪欲言又止。
“我會在場。”淩夜放下茶杯,站起身,“看看這位李大家主,究竟是何方神聖,又與那‘聖’字,有多少牽連。”
他走向門口,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蘇清雪。
“對了,蘇小姐,”
“明日,不妨讓你父親,‘病’得更重一些。”
說完,他推門而出,身影融入夜色,隻留下蘇清雪站在原地,細細品味著這句話,美眸之中,銳光漸盛。
夜,更深了。
黑山郡城上空,烏雲悄然匯聚,壓抑得令人窒息。
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