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黑山郡邊境,灰岩鎮。
相較於禿鷲崖一帶的荒涼,這座依托商道興起的小鎮顯得熱鬧許多。車馬轔轔,人流如織,空氣中混雜著塵土、牲口和各類貨物的氣味,卻也掩不住一絲緊繃的氛圍。鎮內隨處可見攜刀佩劍的武者,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顯然近期並不太平。
鎮東最大的“客再來”客棧今日更是格外喧囂,不少氣息精悍的漢子在此聚集,低聲交談間,目光不時瞥向二樓一間守衛森嚴的雅室。
雅室內,淩夜緩緩放下粗陶茶杯,目光透過窗欞,落在外間那些形形色色的武者身上。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衫,周身氣息收斂至煉體五、六重的水準,唯有眼底深處偶爾掠過的星芒,暗示著截然不同的實力。三日調息,不僅穩固了煉體八重的境界,更將新得的力量如臂使指。
葉靈兒坐在一旁,小口啃著一塊蜜餞,藕荷色的新衣裙襯得她粉雕玉琢,隻是那雙過於清澈的淡紫色眼眸,偶爾會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靈慧光芒,引來些許好奇打量。疤狼垂手立在淩夜身後,傷勢雖未痊癒,但氣息已然平穩許多,正低聲匯報。
“先生,打聽清楚了。蘇家的車隊就在鎮南河穀紮營。聽說遇襲不輕,丟了好幾車貴重藥材,折了人手。現在正高價招護衛,要求不低。”
“可知是誰動的手?”淩夜聲音平淡。
疤狼搖頭:“說法不一。有說是黑雲山的匪幫,有說是蘇家的對頭,還有人說襲擊者手法邪門,不像尋常路數…蘇家口風緊,查不出深淺。”
淩夜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桌上敲了敲。黑雲山?商業對手?還是…與那“聖眼”有關的勢力?蘇清雪這個名字,在前世軌跡中與敗落糾纏,出現得如此恰巧,由不得他不多想。
“準備一下,我們去應征。”淩夜做出決斷。
疤狼一怔:“先生,您親自去?這…”以淩夜如今實力,屈尊去做臨時護衛,他實在難以理解。
“近距離,才能看清是人是鬼。”淩夜起身,“走吧。”
半個時辰後,鎮南河穀,蘇家臨時營地。
營地氣氛凝重,護衛們眼神銳利,巡邏嚴密。空地上已聚集了二三十名應征者,修為多在煉體四、五重,偶有六重氣息散發,彼此打量,暗含較量。
淩夜三人到來並未引起太多注意。他刻意收斂,疤狼傷色未褪,葉靈兒更是被直接無視。
等候不久,一名蘇家管事模樣的精幹中年人走出主帳,朗聲道:“多謝諸位賞臉。我家小姐此番遇襲,急需好手護衛回郡城。要求:煉體五重以上,身家清白,令行禁止。合格者,日酬十兩,安然抵達後,另謝百兩!現請煉體六重以上的好漢,入帳麵見小姐!”
重賞之下,眾人騷動。幾名煉體六重武者麵露得色,率先出列。疤狼得淩夜示意,也邁步跟上。
淩夜則帶著葉靈兒,留在煉體五重的人群中,靜候下一輪。
主帳內,氣氛肅穆。
蘇清雪端坐主位,一襲月白勁裝勾勒出挺拔身姿,容顏清麗絕倫,卻似冰雕玉琢,眉宇間凝著一抹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凝重,唯有那雙明眸,依舊清澈銳利,冷靜地審視著每一位入帳者。身旁坐著一位儒袍中年執事,以及一位太陽穴高鼓、氣息沉雄的老者,乃是蘇家護衛首領,劉莽,煉體七重修為。
疤狼按淩夜吩咐,報了假名來曆,隻說是荒野散修,為酬金而來。
蘇清雪目光掠過他未愈的傷勢:“這傷?”
“前幾日與畜生搏鬥所致,無礙行動。”疤狼硬著頭皮答。
蘇清雪未再多言,微一頷首,讓他站到通過者一邊。最終,五名煉體六重,通過了四人。
這時,帳外傳來一陣喧嘩。
一名護衛快步入內,低聲對劉莽耳語幾句。劉莽眉頭一皺,對蘇清雪道:“小姐,外麵有個煉體五重的小子,非要帶著個女娃一起應征,正在鬧騰。”
儒雅執事當即不悅:“胡鬧!當我蘇家是什麽地方?打發走!”
劉莽亦點頭。
蘇清雪卻眸光微閃,道:“讓他進來。”
帳簾掀開,淩夜拉著葉靈兒步入。瞬間,所有目光聚焦於此。少年神色平靜,眸光沉靜,少女乖巧玲瓏,緊握兄長的手。
蘇清雪目光落在淩夜身上時,心尖莫名一跳。這少年過於鎮定,麵對帳內諸多高手與她自身的威壓,眼神無波無瀾,深不見底。明明氣息不過煉體五、六重,卻給她一種難以言喻的危險感。而當她的視線觸及葉靈兒那雙抬起的、淡紫色的眼眸時,更是心神微震。
這眼睛好生奇異!澄澈得彷彿能映透人心。
葉靈兒也好奇地看著主位上那位漂亮卻冷冰冰的姐姐,小聲對淩夜道:“淩夜哥哥,這個姐姐心裏…好像纏著很多亂亂的線,堵著呢…”
童言稚語,卻讓帳內氣氛一滯。幾位武者麵露嗤笑,劉莽眼中則掠過一絲驚疑。
淩夜輕拍靈兒手背,抬眼迎向蘇清雪,不卑不亢:“在下淩夜,攜妹靈兒,應征護衛。條件僅一個,我二人必須同行。至於實力…”他目光掃過那幾名麵露不屑的煉體六重,“足矣。”
“狂妄!”一名滿臉橫肉的六重大漢嗤笑,“帶個拖油瓶還敢口出狂言?老子…”
淩夜恍若未聞,隻看著蘇清雪。
蘇清雪深深凝視淩夜,又看了看眼神純淨卻一語中的的葉靈兒,心中瞬息萬轉。這對兄妹絕不尋常。值此危局,或許…正需要一些意想不到的變數。
“可。”她清冷開口,“你二人留下。但若力有不逮或另存心思,休怪蘇家無情。”
“小姐!”執事與劉莽皆驚。
淩夜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多謝。此決定,你不會後悔。”
話音未落,帳外驟起蹄聲喧嘩!
一名渾身浴血的護衛踉蹌衝入,嘶聲厲喊:“小姐!不好了!派往郡城求援的小隊…在黑鬆林遭伏!全軍覆沒!隻有我…我拚死逃回!”
“什麽?!”帳內眾人駭然變色!
蘇清雪猛地起身,玉手緊攥扶手,指節泛白,臉色瞬間慘淡。求援之路被斷,這是要將她徹底困死於此!
“何人所為?!”劉莽急問。
報信護衛喘息,滿眼恐懼:“看不清,人不多,手段極狠像專業殺手!他們衣角都繡著黑鴉!”
“黑鴉死士!”儒雅執事聲音發顫,“是郡城李家養的死士!李家果然動手了!”
郡城李家,蘇家死敵!
帳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恐慌如瘟疫蔓延。
蘇清雪緩緩閉目,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已複冰封般的鎮定,隻眼底寒芒徹骨。
她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帳內神色各異的眾人,包括新來的淩夜,最終落定劉莽。
“劉叔,傳令!所有人即刻整備,半炷香後,車隊開拔!”
“我們改道鬼見愁峽穀!”
第五十五章:峽穀詭霧,毒箭驚魂
“鬼見愁峽穀?”
蘇清雪的話音剛落,帳內便響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就連那幾位通過考覈、自詡悍勇的煉體六重武者,臉色也都微微一變。
“小姐,三思啊!”儒雅執事急忙勸阻,額頭滲出冷汗,“那鬼見愁峽穀地勢險惡,常年彌漫毒瘴,更有諸多毒蟲猛獸盤踞,是通往郡城最凶險的路段之一!我們車隊如今實力受損,走那裏恐怕…”
護衛首領劉莽也是麵色凝重,沉聲道:“小姐,張執事所言極是。鬼見愁峽穀易守難攻,若李家真在那裏也設下埋伏,我們恐怕…”
蘇清雪眸光清冷,掃過眾人:“走官道,李家既已派出黑鴉死士截殺求援小隊,前方必經之路上,定然佈下天羅地網等著我們自投羅網。相比之下,鬼見愁峽穀雖險,卻未必在他們的預料之中。險地,有時反而是生路。”
她語氣決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冽:“不必再議,即刻準備出發。劉叔,將庫房裏那批‘清瘴丹’分發給所有護衛,再備好驅蟲藥粉。張執事,你去安撫商隊夥計,告訴他們,若能安然返回郡城,酬勞加倍。”
命令一條條下達,清晰冷靜,瞬間穩住了帳內有些慌亂的人心。劉莽和張執事對視一眼,雖仍有憂慮,卻也不再反駁,領命而去。
淩夜站在一旁,靜靜看著蘇清雪雷厲風行地處理危機,心中對此女的評價又高了幾分。臨危不亂,果決狠辣,確有上位者之風。
很快,整個營地如同精密的機器般運轉起來。車輛被重新檢查加固,物資捆紮結實,所有護衛和夥計都分到了清瘴丹和藥粉,氣氛緊張卻有序。
淩夜和葉靈兒也被分到了相應的物資。疤狼湊到淩夜身邊,低聲道:“先生,這鬼見愁峽穀我早年闖蕩時路過一次,確實邪門得很,裏麵的毒霧不僅能腐蝕內力,還會產生幻象,您千萬小心。”
淩夜點了點頭,將清瘴丹遞給葉靈兒:“含在舌下,不要吞下去。”這丹藥品質一般,對他如今的星辰之體效果寥寥,但對葉靈兒或許有些用處。
葉靈兒乖巧地點頭照做。
半炷香後,車隊準備就緒。蘇清雪並未乘坐馬車,而是騎上了一匹神駿的白馬,位於車隊中段,方便指揮。劉莽帶著幾名好手在前開路,張執事負責押後。
淩夜帶著葉靈兒,和疤狼以及其他幾名臨時招募的護衛,被安排在車隊右側翼護衛。
“出發!”蘇清雪清冷的聲音響起。
車隊緩緩開動,離開河穀營地,朝著東南方向那條更為荒僻險峻的道路行去。
越是靠近鬼見愁峽穀,周圍的景物便越發荒涼。嶙峋的怪石取代了植被,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淡淡的、帶著腥甜的異味,令人頭腦微微發暈。所有人都提前服下了清瘴丹,運功抵抗,才勉強壓下不適。
前方,兩座如同被巨斧劈開的漆黑山崖遙遙在望,中間一道狹窄的裂縫便是入口,裏麵灰濛濛一片,看不清深淺,彷彿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打起精神!進入峽穀了!”前方傳來劉莽的低吼。
車隊依次駛入峽穀。一進入其中,光線頓時黯淡下來,兩側是高聳入雲的峭壁,投下巨大的陰影。灰白色的霧氣如同活物般在峽穀中緩緩流動,能見度急劇下降,隻能看到前方十餘米的距離。空氣中那股腥甜味更加濃鬱,即便含著清瘴丹,也能感覺到絲絲縷縷的陰寒之氣試圖鑽入毛孔。
四周寂靜得可怕,隻剩下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偶爾從霧氣深處傳來幾聲不知名蟲豸的窸窣聲,更添幾分詭異。
所有人都緊繃著神經,手握兵器,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翻滾的霧氣。
淩夜將葉靈兒護在身邊,星辰之力在體內緩緩流轉,並未完全外放,卻將侵入身邊的瘴氣悄然煉化。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兩側的峭壁和前方的濃霧。
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一路並無異狀,眾人的警惕心稍稍放鬆了一些。
就在這時——
咻!咻!咻!
數道極其細微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從左側峭壁的濃霧中響起!
速度快得驚人!
“敵襲!左側!舉盾!”劉莽的怒吼聲幾乎同時響起!
噗噗噗!
站在車隊左側的幾名蘇家護衛反應稍慢,瞬間被數支淬著幽藍光芒的短小弩箭射中!那弩箭威力極大,竟然直接穿透了皮甲!中箭者連慘叫都未能發出,臉色瞬間變得烏黑,口吐白沫倒地抽搐,眼看就不活了!
“是破罡弩!小心!”劉莽目眥欲裂,揮舞長刀格開兩支射向蘇清雪的弩箭,震得手臂發麻。
襲擊來得太過突然和隱蔽!弩箭竟是從峭壁上方濃霧中射出,根本無法提前察覺!
咻咻咻!
第二波弩箭接踵而至,更加密集!如同毒蜂出巢,精準地射向車隊中的關鍵人物,尤其是蘇清雪!
“保護小姐!”劉莽怒吼,帶著幾名好手將蘇清雪護在中間,刀光揮舞,艱難地抵擋著弩箭。
但弩箭來自高處,角度刁鑽,防不勝防!不斷有護衛中箭倒下,車隊瞬間陷入混亂!
淩夜眼神一寒,幾乎在弩箭響起的瞬間,便一把將葉靈兒推向疤狼:“護住她!”同時身形猛地向左前方撲出!
他所在的位置,恰好有幾支弩箭射向一輛裝載重要物資的貨車以及旁邊的幾名夥計!
淩夜速度爆發,如同鬼魅般掠過,右手在腰間一抹,一道冷電般的寒光出鞘——正是那柄得自廖逵的淬毒短刃!
叮叮叮!
火星四濺!
他手腕翻飛,短刃化作一道道精準的殘影,竟於箭不容發之際,將射向貨車和夥計的五六支弩箭盡數斬落或磕飛!動作快得隻留下一片模糊的刀光!
那幾名夥計嚇得癱軟在地,目瞪口呆地看著擋在他們身前的少年背影。
“多謝…”一人下意識地道謝。
淩夜卻看都沒看他們,目光死死鎖定左側峭壁上方濃霧的某處,冷聲道:“藏頭露尾的鼠輩!”
他腳尖猛地一踢地上一塊碎石!
咻!
碎石如同強弩發出的彈丸,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瞬間射入那片濃霧之中!
“呃啊!”
一聲壓抑的痛哼從霧中傳來,隨即是一陣窸窣的快速移動聲。
淩夜這一腳,精準地找到了一個弩手的位置!
“在上麵!給我用弩箭還擊!”劉莽見狀,立刻大吼。
倖存的蘇家護衛這才反應過來,紛紛取出隨身攜帶的手弩,朝著峭壁上方大概的方向盲目射擊,雖然效果甚微,但也暫時壓製了對方的攻勢,弩箭變得稀疏了一些。
趁著這個間隙,車隊迅速向右側岩壁靠攏,利用突出的岩石作為掩體。
蘇清雪在護衛的保護下安然無恙,她看向淩夜的方向,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驚異。剛才淩夜那鬼魅般的速度和精準的判斷,絕非普通煉體五重武者所能擁有!這個少年,果然深藏不露!
“小姐,此地不宜久留!必須盡快衝過去!”劉莽急聲道。
蘇清雪點頭,正要下令。
突然!
咯咯咯——!
一陣令人牙酸的、彷彿巨石摩擦的聲音從車隊前方和後方同時響起!
眾人駭然望去,隻見前後方的道路上,竟然從峭壁上滾落下無數巨大的石塊,轟隆隆地砸在地上,瞬間將狹窄的通道堵死!
車隊被徹底困死在了這段峽穀之中!
“不好!他們要把我們困死在這裏!”張執事麵無人色。
前後路斷,上有弩箭威脅,四周是致命毒瘴…形勢瞬間危急到了極點!
濃霧之中,隱約傳來幾聲得意的陰冷笑聲,彷彿獵人在欣賞落入陷阱的獵物。
劉莽臉色鐵青,握緊了手中刀。
所有倖存者都感到一陣絕望。
淩夜微微眯起眼睛,感受著霧氣中那幾道若隱若現的、帶著殺意的氣息。他緩緩握緊了手中的短刃,星辰之力在體內開始加速流轉。
陷阱已經佈下,那麽獵殺,應該就要開始了吧。
他倒要看看,這裝神弄鬼的,到底是李家死士,還是別的什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