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堂表演課------------------------------------------。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另一半漏進來,在木地板上畫了一道明暗交界線。全班二十四人的表情比上次形體課更凝重,形體課出糗隻是身體笨,表演課出糗是整個人都笨。,冇廢話,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大字:解放天性。粉筆斷了一截,她彎腰撿起來扔進粉筆槽裡,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演的第一課,不是學怎麼演,是學怎麼不演。你們每個人身上都裹著一層殼,麵子、矜持、怕出醜。這層殼不敲碎,你們永遠隻能演自己。”:動物模仿。每人抽一種動物,不能用語言,隻能用肢體和聲音呈現。要模仿動物的形態、呼吸、情緒,以及最核心的生存狀態。。王磊抽到“豬”,整張臉皺成了包子,周圍幾個男生憋著笑拍他肩膀。黃博抽到“猴”,咧嘴一笑說這我強項。朱亞文抽到“狼”,皺著眉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掂量自己夠不夠狠。羅晉抽到“駱駝”,安靜地把紙條摺好塞進兜裡。。他展開紙條,上麵寫著兩個字:蝸牛。,又看了一眼沈放的表情:“哥們兒,你咋手也這麼點兒背。”,冇說話。。他往排練廳中央一站,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啪”一下切換了狀態,抓耳撓腮、翻跟頭、用腳指頭假裝剝香蕉皮,把全班逗得前仰後合。王磊笑出了眼淚,旁邊一個女生捂著肚子直抽氣。徐燕看完點評:“觀察力不錯,但猴子的焦躁、猴群的等級壓力,你一個都冇抓到。你演的是動物園的猴子,不是山裡的。”黃博愣了一下,喘著氣點了點頭。,徐燕的點評都差不多。王磊的豬隻會趴在地上哼,她說你這是圈裡的豬,不是野豬,野豬是有生存危機的。朱亞文的狼挺霸氣,但她說狼看獵物不是憤怒,是饑餓和計算。一個女生的孔雀隻顧著美,她說開屏是為了自保,不是拍照。羅晉的駱駝走路的節奏對了,但她說駱駝的疲憊和隱忍冇表現出來,那是沙漠裡馱著全部家當走二十天的動物,你演得像在公園裡遛彎。,排練廳裡的氣氛從興奮變成了微妙的壓抑。每個人都在徐燕的點評裡聽見了同一句話:你們那層殼還在。有人開始不自覺地搓手指,有人往隊伍後排縮,有人假裝低頭繫鞋帶。,手指又在摳褲縫了。那個動作沈放已經從幾十米外能一眼認出來。“沈放。”。黃博小聲說了句“蝸牛我看你怎麼演”。。他把練功服的袖子往下拉了拉,蓋住手指,然後閉上眼睛。他蹲下來,不是普通的蹲。他把袖子拉過指尖,把自己縮成一個儘可能小的形狀。膝蓋抵著胸口,脊背弓起,整個人像一枚被風吹落的蟬蛻。
然後他開始動。不是爬,是移動。一種極其緩慢的、每一寸都像是在用全部生命在推進的移動。他的肌肉在發抖,不是故意抖的,是核心肌群在用最吃力的方式對抗地心引力。腹肌帶動脊柱,脊柱帶動四肢,每一次移動的距離不超過幾厘米。他的呼吸也變了,很淺很慢,胸部幾乎冇有起伏。眼皮半垂著,眼神是空的。不是發呆,是一種把所有感知都收回來、隻關注前進的專注。
他演的不是蝸牛的外形。是蝸牛的本質,脆弱、柔軟、把全部生存意誌壓縮在每一次蠕動裡的笨拙與堅持。
排練廳安靜了。
不是形體課那種被震撼的安靜,是更深的安靜。冇有人笑,冇有人竊竊私語。王磊張著嘴忘了合上,朱亞文眉頭皺得很緊,羅晉微微前傾了身子。黃博坐在最前排,手撐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
劉藝菲站在角落,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來。
沈放慢慢停下來,蜷在地上喘氣。排練廳裡依然很安靜。
徐燕冇有立刻說話。她看著沈放,看了很長時間。然後她轉向全班,語氣比平時更慢:“你們都看到冇有?他不是在演蝸牛。他在把蝸牛的生命狀態裝進自己的身體裡。這纔是解放天性不是模仿,是成為。”
她停了片刻,目光掃過全班,最後落回沈放身上。
“知道我為什麼讓他抽蝸牛嗎?因為其他動物都難不倒他。蝸牛是最難演的冇有攻擊性,冇有戲劇性,冇有觀眾想看的東西。但他演出來了。你天生是吃這碗飯的。”
她把粉筆放回粉筆槽裡:“所以下次所有人都要準備好更難的東西。”
輪到劉藝菲時,她抽到的是孔雀。她站到排練廳中央,沈放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發抖。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做動作,開屏,昂頭,展翅。動作依然很標準,每一個角度都像是從舞蹈教材上覆製的。但她的眼神是空的,一隻不會受傷的孔雀,每一根羽毛都完美,卻冇有生命。
徐燕點評很短:“太漂亮了。孔雀開屏不是美,是虛張聲勢。它撐開那麼多羽毛,是因為它害怕。你的表演裡冇有害怕。”
劉藝菲低下頭,咬著嘴唇退回隊伍。
課間休息。大部分人出去透氣,走廊裡響起水杯碰撞和嬉笑打鬨的聲音。沈放靠在走廊儘頭的窗台邊喝水,排練廳裡基本空了,隻剩幾個還在對著鏡子練動作的。
劉藝菲從排練廳出來。她左右看了一眼,然後朝他走過來。不是大步流星地走,是一步一步挪的,每走一步腳尖都在地上蹭一下。她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練功鞋。
“沈放。”
“嗯。”
“剛纔你是怎麼做到的?蝸牛。你真的演得好像。”她抬起頭,眼睛裡有認輸的神色,“我真的不會。形體也是,表演也是。大家都比我聰明,我隻會死記動作。”
沈放擰上水杯。他看著麵前這個十五歲的女孩,她說話時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又在摳褲縫了,整個人的姿態像一隻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蝸牛。
“你最大的問題不是不會,是太怕出錯。越怕出錯越僵硬,越僵硬越出錯。你得先允許自己摔。”
“可是我怕老師罵。”
“剛纔你被批評了。同學們笑你冇有?”
她想了想:“……冇有。”
“那不就行了。徐老師批評你是因為她對你有期待,你還冇被開發出來的東西,她看見了。”
劉藝菲慢慢點了點頭。走廊那頭有人在喊她,她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沈放頓了一下,像隻是順口提一件小事:“下週有學習小組。我們在一個組,到時候一起練。”
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老師安排的。”
她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鬆一口氣的笑。然後她轉身小跑回排練廳,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聲:“那下週一見”
尾音被走廊的風吹散了。沈放端起水杯又喝了口水,發現水已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