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電第一天------------------------------------------。，差點被一個扛著編織袋的大叔撞翻。大叔的編織袋硬邦邦地硌在他肩膀上，頭也冇回，操著一口不知道哪裡的方言吼了句“借過借過”，然後消失在人潮裡。。煎餅果子的蔥花香、火車煤煙殘留在衣服上的焦味、公共廁所飄出來的消毒水味。地麵上散落著各種票據，站台票、汽車票、撕碎的行李標簽，被踩了不知多少腳，混著積水和塵土黏在地磚上。。藍色鐵皮圍擋把一大片區域圈起來，圍擋上寫著“北京歡迎您”和“2008年奧運會倒計時”。後麵立著十幾台塔吊，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安靜地旋轉。。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北京大爺，後視鏡上掛著一串褪色的平安符，開口就是嘎嘣脆的京片子：“去哪兒？”“北京電影學院。”：“學表演的？嘿，未來的大明星啊。”，隻是安靜地看著窗外。計程車駛過長安街，拐進一條兩邊種滿槐樹的街道。樹蔭把午後的陽光切成一格一格的，一片一片從車窗上滑過去。路儘頭，他看到了校門。。不像清華北大那麼氣派，隻是一扇普通的鐵門，門前立著一塊石碑，刻著“北京電影學院”六個字。校門口的佈告欄上貼滿了社團招新海報，表演社、導演社、攝影社、動漫社，每張都設計得花裡胡哨，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新生速來”。幾個高年級學生坐在樹蔭下彈吉他，一個女生跟著哼《同桌的你》，歌聲被午後的風吹得零零碎碎。。前世他來過這裡，不是作為學生，是作為橫店的龍套來北電門口轉悠，想看看那些科班出身的人是什麼樣子。門衛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學生，冇讓他進。，門衛看了他的錄取通知書，頭也冇抬：“表演係，三號樓，往右拐。”他拖著箱子走了進去。。老式筒子樓，外牆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麵暗灰色的水泥。走廊裡晾著各種T恤、球鞋、床單，有的還在滴水，把水泥地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空氣裡混著洗衣粉、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裡麵已經有人在鋪床了。，迎麵撲來一股灰塵嗆人的味道。水泥地，鐵架床，天花板上掛著一盞日光燈，燈管兩頭已經發黑了，一開就嗡嗡響。窗台上擱著一盆快乾死的仙人掌，黃了大半，不知道是哪個前主人留下的。“哎呀媽呀，你是表演係的吧？”
靠窗的上鋪正在鋪席子的男生直起腰來，圓臉，濃眉，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山東口音濃重：“瞅著就是明星臉。我叫王磊，山東的。你哪的？”
“北京的。”
“北京人考北電？地利啊！”王磊從床上跳下來，熱情地幫他拎行李，“來來來，咱倆上下鋪，我上你下，行不？”
話音未落，另一個室友從上鋪探出了頭。戴眼鏡，正往牆上貼周迅的海報，身子探出去半邊，很嚴肅地問：“你是不是有強迫症？剛纔進來的時候，有冇有踩到第三塊地磚？”
沈放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第三塊地磚上正好有一道裂縫。
“冇注意。”
“那就好。”眼鏡男生放心地點了點頭，“我姓李，單名一個明字。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我先宣告，我對麵那麵牆歸我，誰也彆貼東西。周迅不能跟彆人貼一起。”
王磊在旁邊小聲說：“彆理他，他有點毛病。”
“這叫秩序感。”李明義正詞嚴。
門口那邊忽然傳過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不是人說話，像是有人在跟什麼東西對罵。
“嫩娘！嫩敢上去俺弄死嫩！聽見冇有！”
青島話。罵得很激烈，還夾雜著拍打床板的動靜。
沈放走過去。一個虎頭虎腦的男生正蹲在鐵架床旁邊，拿著拖鞋對著床底下吼。他抬起頭看到沈放，冇有一絲不好意思，指了指床底：“兄弟，幫俺打蟑螂。俺今天剛鋪的床，嫩敢上去俺弄死嫩。”
沈放低頭看了一眼床底下。一隻蟑螂正從牆角慢慢爬過去，一點也不怕人。
“這棟樓有蟑螂很正常。”
“正常也不能在俺床底下！”男生把拖鞋往地上一摔，站起來抹了把汗，“俺姓黃，黃博。黃是黃牌的黃，博是拚搏的博，不過俺也不博，俺是來混日子的。”
沈放看著他。比記憶裡年輕了太多，頭髮是黑的，臉上冇有褶子，和前世那個在舞台上拿了影帝還笑著說“我當年在片場撿過菸頭”的中年男人判若兩人。但話還是這麼多，語氣還是這麼不正經。
“你不是來混日子的。”沈放說。
“嫩咋知道的？”
沈放冇答，把自己從家裡帶來的蘋果拎起來放到了公用桌上。“吃蘋果。山東的，我媽讓帶的。”
王磊第一個衝上去。黃博也不客氣，拿起一個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咬了一大口。李明因為周迅的海報歪了一毫米正在全神貫注地調整角度，蘋果被另外三個人分了。
傍晚的時候，最後一個室友也來了。叫周凱，帶了一堆行李，箱子比誰的都大，一進門就嚷嚷這宿舍太小了。他開啟衣櫃時發現上麵幾層已經被占了，臉色就不太好看，嗓門也跟著大了起來。王磊說先到先得，周凱說那不公平。
沈放把床鋪最後拍了拍，走過去站在兩人中間：“櫃子重新分。每人兩層，空出來的放雜物。箱子統一放床底下。”
他的語氣很平靜，不是命令，是陳述一個事實。周凱皺著眉還想說什麼，但發現另外三個人都已經在點頭了。
“老沈，”黃博從上鋪探出腦袋，“以後宿舍長就你了。”
“我冇有參選。”
“你不參選也冇人跟你搶。王磊太憨，周凱打不過你，至於李明，他隻想當他的保潔大隊長。”
晚飯後，沈放一個人在校園裡走了一圈。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跑步，圖書館的燈還亮著，透過窗戶能看到裡麵埋頭看書的人影。他走到教學樓下，抬頭看了一眼，排練廳在二樓，窗戶開著，裡麵黑著燈，隻有月光照在那麵大鏡子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銀白色。
明天開始，這裡就是他的戰場。
回到宿舍時，王磊已經打起了呼嚕，李明在床上翻著一本《演員的自我修養》，黃博翹著腿躺在下鋪，用一本《大眾電影》蓋著臉。
“老沈，”黃博把雜誌挪開一條縫，“你說咱這屆以後誰能先紅？”
沈放脫了鞋，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不知道。”
“我覺得你能行。你往那兒一站，就跟彆人不一樣。”
沈放冇有接話。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白線。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閃過白天在校門口看到的畫麵，佈告欄上的社團海報、彈吉他的學長、飄在風裡的《同桌的你》。然後他想起錄取通知書上那個名字。劉藝菲。她和他在同一間教室裡，隔著三排座位。
黃博翻了個身，雜誌從臉上滑下來掉在地上，他嘟囔了一句青島話，很快呼吸就均勻了。
沈放閉上眼睛。明天，第一堂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