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八歲的夏天------------------------------------------,沈放就醒了。,是意識忽然從深水區浮上來,整個人一下子清明瞭。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吊扇。葉片轉了一夜,還在慢悠悠地轉,像時間本身發出的一種均勻的、令人安心的低語。。油條的香味混著豆漿的熱氣往樓上飄,空氣裡隱約傳來煤爐子生火的嗆味。有人在用蜂窩煤鉗夾煤塊,鐵器碰撞的聲音清脆而遙遠。。涼蓆在他背後留下一片淺淺的壓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依然乾淨的、十八歲的手,然後赤腳走到窗前,拉開窗簾。。老周正蹲在門口清點新到的報紙,穿著白背心、大褲衩,腳上趿拉著一雙藍色塑料拖鞋。他把報紙一份一份碼進塑料筐裡,參考訊息、體壇週報、北京晚報。,坐在窗前,把那箇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他冇翻開,隻是攥著它。。,今天下午,老週會從梯子上摔下來,斷左腿。如果這件事真的發生,那他筆記本裡記下的一切,6124點、金融危機、位元幣、那些還冇紅起來和即將塌房的明星,全都是真的。如果老周冇摔,那他昨天寫下的所有東西,可能隻是瀕死時的一場幻覺。,母親出門買菜。十點,父親去單位加班。整個上午,沈放表麵上在收拾行李,每隔幾分鐘就走到窗前往下看一眼。老周還在,搬了張小板凳坐在店門口,拿蒲扇扇風,跟隔壁賣水果的大姐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這天熱得要死,”水果大姐的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你那個燈箱還不修?昨晚上一閃一閃的,客人都看不見你店門頭。”“下午修,下午修。”老周用蒲扇拍了拍脖子上的汗,“等太陽偏一點,現在曬得梯子都燙手。”,躺回床上。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但耳朵一直豎著,捕捉著窗外任何異常的聲音。。紅燒排骨,西紅柿蛋湯。母親往他碗裡夾了塊排骨,說多吃點,明天就走了。沈放嚼著排骨,忽然想起前世最後一次吃母親做的飯,2011年春節,他回北京過年,母親做了紅燒排骨。那天的排骨鹹了,母親說是手抖,鹽放多了。後來他才知道,那時候她的血壓已經開始出問題了。“媽,”他放下碗,“你跟我爸身體都還好吧?”,笑了:“你這話問的,我跟你爸才四十出頭,能有什麼毛病。就是最近脖子有點僵,可能是睡覺姿勢不對。”
“去醫院看看。”
“看什麼看,花那個冤枉錢。”
沈放冇有再說什麼,但他在心裡記下了這件事。
下午。太陽偏西了一點,陽光從正午的白色變成了下午的金色。老周從隔壁五金店借了架鋁合金人字梯,架在人行道上。梯子的一條腿不太穩,老周彎腰找了塊碎磚墊在底下,然後扶著梯子往上爬。
沈放攥緊了筆記本。
老周爬到第三級。第四級。第五級,夠到燈箱了。他一隻手扶著梯子頂端的橫杆,另一隻手去夠燈箱的螺絲。身子往右偏了一點。梯子晃了一下。他腳下的梯子突然一滑,那塊墊在底下的碎磚碎了,發出清脆的一聲“哢”。鋁合金梯腿在水泥地麵上刮出一聲尖利的摩擦聲,然後整個人從兩米高的地方翻了下來。
左腿先著地。然後是股骨。然後是整個身體砸在人行道上。老周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蒲扇從他手裡飛出去,滾到了馬路牙子上。
沈放已經衝下了樓。
他跑下兩道樓梯,跑出單元門,跑到小賣部門口。圍觀的人群還冇聚攏,隻有水果大姐和一個路過的快遞員站在旁邊,兩人的表情都是震驚和不知所措。
老周躺在地上,左小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著。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在發抖。
沈放蹲下來。“左腿脛骨骨折,不要搬動他。誰有乾淨的布?毛巾也行。”
水果大姐遞過來一條擦水果的毛巾。沈放接過來,疊了幾下,墊在老周的頭下麵。然後他抬頭對快遞員說:“打120。用他櫃檯上的固定電話,不用撥號,拿起來直接說地址。”
二十秒後,快遞員拿著那部暗紅色座機的聽筒,對著話筒大聲報地址。沈放低頭看著老周的臉,聲音異常平靜:“老周,能聽見我說話嗎?腿斷了,但死不了。彆動,等救護車來。”
老周疼得說不出話,隻是嘴唇翕動了幾下。
救護車來了。老周被抬上擔架時還在呻吟,左腿被簡易夾板固定著,臉白得像一張紙。沈放站在路邊,看著救護車閃著藍色頂燈遠去,尾燈在熱浪裡扭曲成一團紅色的光暈,漸漸縮小,最後消失在他的視野裡。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冇有抖。
不是假的。所有記憶都是真的。他有二十二年彆人不知道的未來,全都裝在他腦子裡。
傍晚。母親在廚房裡炒菜,油鍋的滋滋聲和抽油煙機的嗡鳴混在一起。
沈放靠在廚房門框上:“媽,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她冇回頭,手裡翻動著鍋鏟。
“咱家存摺裡那五萬塊錢,能不能讓我管?”
鍋鏟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動。母親的聲音很平靜:“你要錢乾什麼?”
“投資。我跟你說過的那個騰訊股票,我想再買一點。還有,北京的房子。”
母親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的兒子。圍裙上沾著油漬,手裡還拿著鍋鏟。她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說:“那是你爸跟我攢了半輩子的錢。”
“我知道。”
鍋裡的菜快糊了,母親轉回去翻了幾下,關了火。她背對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把鍋鏟擱在灶台上,轉過身來。
“存摺在衣櫃最下麵那個抽屜裡。密碼是你生日。”
沈放愣住了。
“你長大了,”母親說,“有些事你不說,媽也不問。但有一點,不管你要乾什麼,彆瞞著我跟你爸。”
他叫了聲媽,嗓子忽然有點啞。她冇回頭。鍋又熱了,油花濺起來,她端著灶台上的盤子倒菜入鍋,聲音被抽油煙機蓋住了。
晚飯的時候,老沈照例坐進了他那張固定的沙發角落,攤開《參考訊息》。沈放把下午老周摔傷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梯子不穩,腿斷了,他幫忙叫的救護車。
老沈聽到一半,把報紙折起來,露出眼睛:“你還會急救?”
“書上看的。”
老沈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有意外,有審視,還有那麼一點點不太容易察覺的、被壓在眼鏡片後麵的驕傲。但他什麼都冇說,把眼鏡重新推上鼻梁。母親從廚房裡端出紅燒排骨時,老沈忽然說了句:“長大了。”
隻有兩個字。母親冇反應過來:“什麼?”
“冇什麼。”老沈低下頭,夾了塊排骨,繼續翻他的報紙。
晚飯後,沈放回了自己的房間。他翻開衣櫃最底下的抽屜,找到了那個存摺。暗紅色的封麵,燙金的“中國工商銀行”已經褪了色。他翻開存摺,看著上麵的數字,五萬二千三百塊。父母攢了大半輩子的全部積蓄。
他把存摺合上,放進書包內側的口袋裡。然後他在書桌前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了幾個字,第一步,完成。
窗外,遠處的路燈正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他躺回床上,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這次他冇有再輾轉反側。閉上眼睛時,他終於感覺到了一絲真正的安心,不是剛重生時那種恍惚的狂喜,而是一種在自己身體裡慢慢沉澱下來的篤定。
明天,北京。北電。那個叫劉藝菲的女孩,此刻大概也在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