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地磚被金磚徹底覆蓋。晃眼的金色從丹陛一直鋪到大殿門檻。薛聽雪雙手叉腰。她一腳踢開擋路的紅木箱蓋。
傅庭遠靠在龍椅上剝核桃。他把剝好的核桃仁扔進白玉盤子裏。
“這波抄家填飽了國庫。百官連個屁都不敢放。”傅庭遠端起盤子遞過去。
薛聽雪抓起核桃仁塞進嘴裏嚼碎。“錢堆在庫房裏發黴不叫錢。那叫死物。”她嚥下核桃仁。轉身走到掛在牆上的大宣巨幅輿圖前。
她拿起硃砂筆。筆尖按在京城的位置。一路向南畫出一條筆直的紅線。紅線穿過山川河流直達江南水鄉。
“要想富,先修路。”薛聽雪拿筆杆敲打牆麵。發出梆梆的響聲。“從江南運一車絲綢到京城。走爛泥路得晃悠半個月。”
傅庭遠走下玉階。他順著紅線看過去。“水路有漕運。這陸路確實難走。”
“我要修一條貫通南北的水泥直道。雙向八車道。”薛聽雪轉過頭。“馬車在上麵跑。連個顛簸都不會有。”
傅庭遠挑起眉毛。“水泥是何物?”
薛聽雪打了個響指。“石灰石拌上黏土。扔進窯裏煆燒。出爐磨成粉。”她比畫了一個攪拌的動作。“加上水和沙石。幹了之後比石頭還硬。”
站在旁邊的劉福舉起算盤打得劈啪作響。“娘娘。修這麽長的路,一千萬兩白銀打底。”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國庫剛充盈。經不起這麽掏啊。”
薛聽雪把硃砂筆扔在桌案上。“誰說要掏國庫的錢?”
次日早朝。滿朝文武戰戰兢兢。工部尚書劉大腦袋捧著笏板出列。他撲通一聲跪在地磚上。
“娘娘三思!修築直道勞民傷財。前朝修運河直接修亡了國啊!”劉大腦袋扯著嗓子幹號。眼淚鼻涕直往下掉。
身後幾個老臣跟著跪下。“微臣附議!國庫銀兩應當用於賑災和軍餉。”
薛聽雪坐在珠簾後麵。她嗤笑出聲。一把抓起幾本摺子砸在劉大腦袋跟前。
“用你們的豬腦子想想。直道修通,江南的稅糧三天進京。”薛聽雪站起身。珠簾撞擊發出脆響。“而且。本宮不花國庫一文錢。”
劉大腦袋愣住。他抬起頭。“不花國庫錢?那這幾千萬兩的缺口從何而來?”
“借。”薛聽雪吐出一個字。
“向誰借?”
“全天下。”薛聽雪走出珠簾。她俯視著趴在地上的大臣。“本宮要發行大宣建設國債。”
傅庭遠坐在龍椅上挑眉。“何為國債?”
“朝廷向百姓打欠條。”薛聽雪拍了拍手。“大家把藏在床底下的銀子拿出來修路。朝廷每年給他們付利息。”
劉大腦袋連連搖頭。“這絕無可能!商賈百姓視財如命。怎麽可能把真金白銀交給朝廷打水漂!”
薛聽雪冷哼一聲。“那就睜大你們的老花眼看清楚。本宮怎麽讓這幫鐵公雞拔毛。”
兩日後的朱雀大街。十丈長的大紅布條從城樓一直拉到街尾。布條上寫著幾個鬥大的白字。
“v本宮五十,帶你體驗躺賺人生。”
城門外搭起了一排長桌。幾十個賬房先生手持毛筆嚴陣以待。桌上放著一摞摞印有皇家玉璽金印的硬紙憑證。
劉福舉著鐵皮大喇叭站在木箱子上。“走過路過豎起耳朵。大宣建設國債首發。”
過往的商戶和百姓圍成裏三層外三層。大家對著紅布條指指點點。誰都不敢第一個上前。
一個賣豆腐的老漢壯起膽子問。“這位公公。什麽叫躺賺?”
劉福敲響手裏的破銅鑼。“借給朝廷五十兩銀子。一年什麽都不幹。朝廷白送你二兩半銀子做利息。”
人群瞬間炸開鍋。議論聲震天響。
“年化收益百分之五。皇室錢莊做擔保。童叟無欺。”劉福喊得嗓子冒煙。
前排的米鋪掌櫃搖搖頭。他捂緊錢袋子。“說得好聽。銀子進了朝廷的口袋,還不是肉包子打狗。”
“對啊。到時候不認賬怎麽辦。”附和聲四起。
薛聽雪坐在斜對麵的茶樓二樓。她往嘴裏扔了一顆葡萄。嚼了幾下吐出籽。她對著站在背後的青楓招招手。“火候到了。上托兒。”
青楓扯下麵具。他換上一身黑市商人的綢緞長袍。大步流星走下樓梯。
一隊壯漢抬著五個沉甸甸的紅木箱子擠開人群。木箱砸在長桌前發出悶響。
青楓掏出一把匕首挑開鎖扣。一腳踹開箱蓋。白花花的銀元寶閃瞎了圍觀者的眼睛。
“黑市老刀。認購國債十萬兩!”青楓扯著粗獷的嗓門大吼。震得旁邊賬房先生手一抖。墨汁滴在桌麵上。
人群倒抽一口涼氣。“黑市的人都來買?那可是些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劉福笑得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起。他拿過十萬兩的憑證。雙手遞給青楓。“老刀掌櫃爽快。按照娘孃的規矩。首期大客戶當場返還第一個月的利息。”
賬房先生點出幾百兩碎銀子推過去。青楓抓起銀子裝進麻袋。頭也不迴地帶人離開。
這一手當場發錢把圍觀的老百姓看直了眼。真給利息。真金白銀當場結清。
人群剛有騷動。又一隊人馬衝過來。十幾個光膀子的大漢挑著幾十筐銅錢。
領頭的是城南漕幫的把頭。他把一把砍刀拍在桌子上。“漕幫認購五萬兩!快開票!晚了兄弟們喝西北風去!”
薛聽雪站在窗戶邊鼓掌。這幫江湖大佬都是傅庭遠當寧安王時收服的暗線。現在全拉出來當氣氛組。
“名額有限!第一期隻發五百萬兩!”劉福舉起喇叭繼續拱火。“每人限購一千兩!先到先得!”
這句限購直接點燃了炸藥桶。原本還在觀望的商賈徹底瘋了。
米鋪掌櫃一腳踹翻長條板凳。他從褲襠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我買一千兩!給我讓開!”
賣豆腐的老漢擠掉一隻鞋。他把一塊碎銀子砸在桌麵上。“給我來十兩的!我也要躺賺!”
銅錢飛舞。銀票像雪花一樣扔滿長桌。賬房先生寫憑證寫得手腕抽筋。印章蓋得砰砰作響。
人群外圍。一頂灰布小轎停在巷子口。工部尚書劉大腦袋穿著一身破麻布衣服。他戴著鬥笠遮住大半張臉。
他扒開轎簾縫隙看了一眼。急得直拍大腿。他揪住身邊老仆的衣領。“快!迴府把地窖裏那兩萬兩銀子全挖出來!分二十個人去排隊排開買!”
老仆跑得比兔子還快。像劉大腦袋這樣喬裝打扮的老臣滿大街都是。前一天還在朝堂上痛哭流涕反對。今天全在私底下變賣家產搶國債。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未央宮的書房裏。薛聽雪把最後一本賬冊合上。她甩了甩痠痛的手腕。
傅庭遠端著一盆熱水走過來。他擰幹熱毛巾敷在薛聽雪的手背上。“一共籌了多少?”
薛聽雪豎起一根手指。她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一千萬兩。這還不算那些沒搶到份額在城門口撒潑的。”
“錢到位了。明日就開工。”傅庭遠揉捏著她的手指骨節。“朕把京郊大營的三萬禁軍全調給你當監工。”
次日清晨。城外十裏亭。
漫山遍野全是用白灰畫出的界線。無數木樁釘在地裏。幾萬名無家可歸的流民和流寇被集中在空地上。
薛聽雪戴著一頂藤條編的寬沿草帽。她踩在馬車車轅上。底下黑壓壓的人群鴉雀無聲。
劉福帶著幾十個太監抬來十幾口大鐵鍋。鍋蓋一掀。白麵大饅頭和紅燒肉的香氣隨風飄散。饑餓的流民瘋狂吞嚥口水。眼睛冒綠光。
薛聽雪拿起喇叭。“不管你們以前是叫花子還是土匪。來了大宣基建隊。人人有飯吃。”
“朝廷不發死工錢。咱們玩計件工資。”薛聽雪一腳踹翻一個空竹筐。“挖一丈地溝五文錢。鋪十尺路麵十文錢。”
底下的人群猛地抬起頭。
“幹得越多拿的越多。”薛聽雪指向冒熱氣的鐵鍋。“今日收工排名前一百的。每人加兩碗紅燒肉。白麵饅頭管夠!”
幾萬人同時爆發出一陣野獸般的嘶吼。所有人紅著眼珠子衝向發工具的帳篷。搶到鐵鍬和鎬頭就往工地上跑。
流水線作業全麵展開。
第一批人掄起鎬頭刨開爛泥地。第二批人推著獨輪車運走土方。第三批人搬來碎石鋪底。最後是上百口大窯裏燒出的水泥漿被整桶傾倒進路基。
木板刮平水泥。粗糙的地麵迅速硬化。一條灰白色的平坦大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南方延伸。
幹活的流民汗流浹背。他們光著膀子喊號子。鐵鍬鏟土的聲音匯成一片。沒人偷懶。每個人都在算計自己今天能賺多少銅板。
皇室的聲望在京畿一帶達到頂峰。連路邊三歲小孩都在唱“修直道吃飽飯”的童謠。
太陽西斜。金色的餘暉灑在剛凝固的水泥路麵上。
遠離工地的十幾裏外。一片茂密的蘆葦蕩隨風搖晃。蘆葦深處藏著幾個人影。
崔家二房的崔明趴在爛泥裏。他死死盯著遠處熱火朝天的工地。一口牙咬得咯咯作響。“這妖女蠱惑人心。連這幫賤民都為她賣命。”
旁邊趴著李家的護院頭領。他摸出懷裏的一個黑色鐵筒。拇指彈開蓋子。裏麵全是黃色的烈性炸藥粉末。“少爺交代了。這路絕對不能讓她修成。”
崔明吐掉嘴裏的草根。他眼底爬滿血絲。“夜裏動手。把他們剛修好的路基連同大窯全炸了。”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幾個黑衣死士。“烏頭堿準備好了嗎。倒進他們煮飯的水井裏。”
李家護院頭領冷笑一聲。他拍了拍腰間的藥包。“足夠毒死那幾萬流民。等明天一早。我看她拿什麽向天下人交代這爛攤子。”
一隻野鳥從蘆葦蕩驚飛衝向夜空。黑暗籠罩了這片水域。殺機貼著泥水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