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車。”薛聽雪一勒馬韁。黑馬打了個響鼻,停在定國公府大門前。
街道兩旁擠滿看熱鬨的人群。眾人的脖子伸得老長,全盯著那輛破爛囚車。
劉福帶著十幾個家丁跑下台階。“大小姐!您可算回來了!”
薛聽雪翻身下馬,順手把馬鞭丟給旁邊的家丁。她拿手指了指囚車。
“劉福,把裡頭那玩意兒卸下來。”
“是!”劉福湊近囚車,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兩步。“大小姐,這人送柴房還是送偏院?”
薛聽雪踩著台階往上走。“送馬廄。”
她停下腳步,回頭掃了一眼車裡縮成一團的黑影。“以前你住閣樓,那是姐大度。現在你住馬廄,那是專業對口。”
囚車裡的薛漫漫猛地撲到木欄杆上。雙手死死抓著木頭,手腕當即勒出紅印。
“薛聽雪!你不能這麼對我!”薛漫漫扯著嗓子嚎叫。“我是定國府的二小姐!你憑什麼關我!”
兩個五大三粗的家丁開啟車門。兩人一左一右揪住薛漫漫的胳膊,直接把她往外拖。
“憑我拳頭比你硬,憑你是個假貨。”薛聽雪轉回身。
薛漫漫雙腳拖在青石板上。鞋底在地上摩擦,她還在拚命踢騰。家丁嫌她吵,找了塊破抹布塞進她嘴裡。唔唔聲一路響向後院。
定國府大門敞開。薛遠和薛夫人互相攙扶著跨出門檻。
“聽雪!”薛夫人迎上前。眼眶泛著紅。
薛聽雪站定身子,側開半步。她朝著後方招了招手。
賀青黛撩開車簾。她怯生生地跳下馬車,捏著衣角走到薛聽雪身旁。
薛夫人目光落在賀青黛臉上。整個人定在原地。
這眉眼輪廓,像極了當年的賀成。
“你……你是……”薛夫人嘴唇發抖。她鬆開薛遠的手臂,往前挪了兩步。
薛聽雪拉住賀青黛的手腕。“娘,這是賀大哥真正的骨肉,賀青黛。”
薛夫人聽到那個名字,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隻覺得眼前一黑,身子直挺挺往後倒去。
“夫人!”薛遠一把摟住妻子。
院子裡頓時亂作一團。丫鬟嬤嬤呼啦啦圍上來。掐人中的掐人中,揉太陽穴的揉太陽穴。
一刻鐘後。正廳。
薛夫人靠在紅木軟榻上。手裡攥著賀青黛的手指,眼淚擦個不停。
薛遠揹著雙手在屋裡走來走去。地磚踩得啪啪響。
門外傳來掙紮的響動。兩個家丁押著薛漫漫走進來,一腳踹在她的膝蓋窩上。薛漫漫跪在地磚上。
嘴裡的抹布被扯掉。薛漫漫梗著脖子尖叫起來。
“這女的哪來的!”她指著賀青黛。“隨便找個戲子就敢冒充賀家血脈?你們全被薛聽雪騙了!”
薛聽雪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發黃的信紙。她走到案幾旁,把紙張拍在桌麵上。
“這是賀成當年留在定國府的血書。”薛聽雪指節敲了敲木桌麵。“上麵寫得清清楚楚,賀家女耳後有梅花胎記。咱們現在就來對對賬。”
薛聽雪走過去,一把撥開賀青黛頸後的碎髮。
一塊紅色的梅花印露了出來。形狀清晰。
薛漫漫眼睛瞪得滾圓。“畫上去的!肯定是她畫上去陷害我的!我纔是賀家的人!”
門檻外傳來木輪碾壓石板的聲音。
傅庭遠坐在特製輪椅上。青楓推著他,跨進正廳大門。
“是不是陷害,試試就知道了。”傅庭遠聲音低沉。
他攤開右掌。掌心裡放著一個白玉小盒。盒蓋彈開,一隻通體碧綠的胖蟲子趴在裡麵。
“本王在南疆順手帶了個特產。”傅庭遠修長的手指捏起綠蟲。“這叫血脈融合蠱。南疆專用來驗親查底的物件。”
眾人目光全聚在那條蟲子身上。
“若有血親恩義,這蠱蟲溫順如水。”傅庭遠撥弄了一下蟲須。“若是個鳩占鵲巢的冒牌貨,它就變身水蛭,專咬人的骨頭縫。”
薛漫漫拚命往後縮。手腳並用在地上爬。
“彆拿那臟東西碰我!滾開!”
傅庭遠屈指一彈。綠蠱蟲在半空劃過一道綠線,準落進薛漫漫的後領口。
蟲子接觸麵板的瞬間,薛漫漫爆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她倒在地磚上來回打滾。雙手死命抓撓後背的衣裳,指甲在脖子上摳出道道血痕。
“啊——疼!疼死我了!拿走!快把它拿走!”薛漫漫撞翻了旁邊的木椅,茶碗摔碎一地。
痛楚讓她渾身抽搐,嘴裡吐出白沫。
薛聽雪蹲下身。一把揪住薛漫漫的頭髮,迫使她抬起臉。
“占了我薛家八年便宜,你真當自己是盤菜了?”薛聽雪拍了拍那張扭曲的臉。
“你吐出來的不能隻是定國府的銀子。”薛聽雪加重力道。“還有你這身偷來的皮。這蠱蟲留在你體內,隻要你死鴨子嘴硬,它就讓你疼一次。”
她鬆開手,在手帕上擦了擦手指。
薛遠紅著眼圈,大步走到賀青黛麵前。
“好孩子。你受苦了。”薛遠粗糙的大手按在賀青黛單薄的肩膀上。
賀青黛抬起頭,眼角掛著淚水。
“薛伯父。”
“從今天起,你就是定國公府的義女。”薛遠嗓門洪亮,震得屋頂落灰。“上了族譜。吃穿用度,跟聽雪一樣。以後誰敢欺負你,老子打斷他的腿。”
賀青黛跪在地上。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
正廳大門外。圍觀的貴女家眷們擠在院門邊探頭探腦,全聽了個真切。
人群裡,李婉冷汗把衣襟浸透了。她看著在地上翻滾的薛漫漫,嚥了一口唾沫。
李婉推開前麵的仆婦。提起裙襬衝上台階,撲通一聲跪在定國府大門前。
“薛大小姐!”李婉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以前是我瞎了眼!全是被薛漫漫這個賤人蠱惑的!我跟她勢不兩立!”
其他跟著薛漫漫混過的小姐們見狀,呼啦啦跪了一片。耳光聲響成一片。
薛聽雪跨出門檻。她居高臨下看著這群見風使舵的人。
“劉福。去拿個木牌掛在咱們家鋪子門口。”薛聽雪揚起下巴。
劉福趕緊跑過來聽令。
“牌子上寫:慶賀真千金歸位,‘傾城’胭脂鋪今日全場八折。”薛聽雪甩了甩袖子。
台階下的貴婦小姐們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
誰還管得上打滾的假千金。八折的神仙高光纔是硬通貨。一群人提著裙襬,瘋了一樣朝朱雀大街跑去。
入夜。定國公府東院。
桌上點著兩支牛油粗蠟。薛聽雪趴在紫檀木書桌上。左手翻賬本,右手撥算盤。
算盤珠子撞擊,發出劈啪脆響。
窗棱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一陣夜風吹進屋子,燭火晃動兩下。一道黑影翻過窗台,穩穩落在屋子中央。
“寧安王殿下。”薛聽雪頭都冇抬,毛筆在紙上畫了個圈。“定國府大門敞著,你偏喜歡鑽窗戶?”
傅庭遠拉開一張椅子坐下。他順手撈起桌上的茶壺,拿了個扣著的杯子倒水。
“走正門還得遞拜帖。”傅庭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本王怕麻煩。”
薛聽雪把賬本合攏。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
“大半夜翻牆,有屁快放。”
傅庭遠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麵上扣了兩下。
“宮裡出事了。”他聲音壓得很低。
薛聽雪挑起眉毛。“那老皇帝終於嚥氣了?”
“還冇死透,不過也快了。”傅庭遠盯著她的眼睛。“但這不重要。”
他身子前傾,手肘撐在大腿上。
“太子傅景在宗人府的大獄裡,失蹤了。”
薛聽雪瞳孔猛地收縮。
宗人府大獄是銅牆鐵壁。一隻蒼蠅飛進去都得登記造冊。一個大活人,還是廢太子,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誰乾的?”薛聽雪手按在腰間的匕首柄上。
“獄卒死光了。牆上留了個血印。”傅庭遠站起身,走到書桌前。
他拿起薛聽雪那支蘸滿墨汁的毛筆。在廢紙上畫了一個圖案。
那是一條盤旋的長蛇。蛇的七寸處,插著一把短劍。
薛聽雪看清那個圖案,呼吸滯了一下。
“這印記……”她猛地抬起頭。“南疆那個大長老身上,也紋著這個。”
“不僅是他。”傅庭遠扔下毛筆,墨汁濺在桌案上。
“當年北境伏擊你大哥的那支胡人騎兵,軍旗上也是這個圖案。”
薛聽雪咬緊後槽牙。
傅庭遠撐著桌沿,俯身逼近她。兩人鼻尖隻隔著一寸距離。
“準備一下。”他盯著眼前的臉。“明早,大宣的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