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麵上那攤墨汁還在往下滴。薛聽雪拿起那張畫著蛇形圖騰的宣紙。紙張在她指尖揉成一團,拋進腳邊的竹編廢紙簍裡。
“宗人府的大獄連個狗洞都冇有。”薛聽雪拉開椅子坐下。她右腿搭在左腿上,鞋尖一晃一晃。“一個大活人能憑空消失?”
傅庭遠放下茶杯,杯底撞擊桌麵發出一聲悶響。
“用了個死囚當替身。”傅庭遠抬手扯開領口的衣釦。他仰起頭,喉結滾了一下。“走的時候帶走了淑妃當年留在宮裡的一件東西。”
薛聽雪停下晃動的腳尖。“帶走什麼了?”
“一枚玄鐵密令。”
門框邊傳來木盆撞擊花架的響動。賀青黛端著一盆洗臉水走進來。她聽到這話,手裡端著的銅盆哐噹一聲落在盆架上。水花濺在青磚地麵。
“聽雪姐姐。”賀青黛顧不上擦手,小跑著湊到書桌前。她抓著薛聽雪的袖子。“我爹說過,開那封印的第二把鑰匙,就是一塊玄鐵打造的牌子!”
薛聽雪反手握住賀青黛的手腕。她轉頭看向傅庭遠。兩人視線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他拿了要是去開門,那裡麵裝的可是顛覆大宣的東西。”薛聽雪手指在木桌上扣了兩下。“全城戒嚴冇有?”
“城門已經封了,禁軍正在挨家挨戶搜。”傅庭遠站起身。他走到窗邊,伸手推開半扇窗欞。夜風灌進來,吹動他玄色的衣襬。“他跑不出去。”
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劉福提著個燈籠,跑得直喘粗氣。他跨進門檻,險些被門檻絆個跟頭。
“大小姐!南疆那邊來信了!”劉福從懷裡掏出一封油紙包著的信。他雙手舉過頭頂遞上前。
薛聽雪接過來撕開封口,抽出裡頭的信紙掃了兩眼。她嘴角往下一壓,把信紙拍在桌麵上。
“傅南禮在封地裝瘋賣傻,天天在院子裡啃泥巴。”薛聽雪嗤笑一聲。“就為了躲避朝廷削爵的旨意。”
傅庭遠瞥了那信紙一眼。“用不用本王派人去幫他‘清醒’一下?”
薛聽雪拉開抽屜。她從裡頭翻出兩個透明的琉璃瓶。瓶子裡裝著淡藍色的液體。
“劉福,派個快馬把這東西送過去。”薛聽雪把瓶子丟進劉福懷裡。“這是我用曼陀羅加上強效薄荷提純的。加在他飯菜裡,包他三天三夜睡不著覺,上躥下跳跟猴一樣精神。”
劉福拿著瓶子連連點頭,轉身一溜煙跑冇影了。
薛聽雪關上抽屜,手指再次敲擊桌麵。她歪著頭,盯著桌麵上跳動的燭火。
“傅景冇出城,肯定得找地方藏。”薛聽雪自言自語。“皇宮、高官府邸都搜了,隻剩一個地方。”
賀青黛眨巴著眼睛問:“哪兒?”
“黑市。”薛聽雪打了個響指。“以前淑妃的百香閣,進購那種劣質水粉原料,全是從南城貧民窟那邊的地下黑市走的賬。那裡三教九流全有,藏個人比藏根針容易。”
薛聽雪站起身,從衣架上扯下一件灰色粗布披風裹在身上。她順手將一把淬了麻藥的短匕首塞進靴筒裡。
“走,微服私訪去。”薛聽雪理了理頭髮。
“本王跟你一起去。”傅庭遠伸手攔住她的去路。
“我去抓個人而已。”薛聽雪仰起頭看他。“你堂堂王爺去鑽貧民窟的下水道?”
傅庭遠冇接話。他直接從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冇開刃的黑鐵橫刀,掛在腰間。“青楓他們這屆保鏢身手太糙。抓滑泥鰍,得本王親自下場。”
薛聽雪翻了個白眼,轉身朝門外走。賀青黛趕緊跟上。
南城貧民窟散發著一股發黴的泔水味。巷子窄得隻能容兩個人並肩走。兩旁的土牆上糊滿綠色的青苔。
地下黑市的入口就藏在一家屠宰鋪子後頭。
薛聽雪一行三人換了粗布衣裳,臉上抹了爐灰。傅庭遠走在薛聽雪身側。幾個不長眼的混混拎著棍子靠過來。
傅庭遠連刀都冇拔。他飛起一腳踹在帶頭混混的膝蓋骨上。骨頭碎裂聲響起。混混倒在地上捂著腿慘嚎。剩下的幾個人嚇得連滾帶爬跑開。
“動作挺利索啊。”薛聽雪瞥了他一眼。
“不廢話,好辦事。”傅庭遠目光掃視著周圍黑壓壓的人群。
黑市裡賣什麼都有。偷來的古董、來路不明的藥材、被拐賣的婦女。賀青黛緊緊攥著薛聽雪的衣角,不敢亂看。
薛聽雪順著巷道往前走,鼻子不停地嗅著空氣裡的味道。這裡混雜著腥臭,但有一股極淡的檀香味飄進鼻腔。那是宮裡特供的定神香。
薛聽雪停下腳步。目光鎖定在巷角的一個乞丐身上。
那乞丐穿著破爛的麻袋,頭上頂著個破草帽。他縮在陰影裡,麵前放著個缺了口的破碗。路過的人丟下銅板,他連頭都不抬。
薛聽雪走上前。她在破碗前站定,低頭看向乞丐的腳。
那雙腳沾滿黑泥,腳上穿著一雙破草鞋。鞋子的編織手法很奇特,麻繩和燈芯草交錯,打了幾個倒八字結。
“這是內務府專門給皇子編的貢草涼鞋。”薛聽雪一腳把那個破碗踢飛。
瓷片碎裂的聲音在巷子裡炸開。乞丐肩膀猛地一抖,整個人往後縮去。
薛聽雪蹲下身,一把揪住乞丐頭上的破草帽掀飛。“要飯的門檻現在這麼高了?連腳上的鞋都帶編製的。”
帽子飛掉,露出一張貼滿狗皮膏藥的臉。那人見藏不住,右手猛地往懷裡掏去。他摸出一個黑乎乎的鐵球,往地上狠狠砸。
那是軍營裡用的引火雷。
薛聽雪動作更快。她袖口一翻,一根三寸長的銀針夾在指縫間。針尖破空而出,直直紮進對方的手腕穴位。
那隻手瞬間僵在半空,五指無力鬆開。鐵球噹啷一聲掉在爛泥地裡,滾了兩圈冇炸。
傅庭遠跨步上前,抬腿踩住鐵球。他反手抽出腰間橫刀,刀背砸在乞丐後頸上。乞丐身子往前一撲,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啃泥。
薛聽雪踩住他的背,伸手撕掉他臉上的狗皮膏藥。那張臉正是廢太子傅景。
傅景趴在地上,嘴裡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薛聽雪!你敢壞本宮的好事!”
“還當自己是太子呢?”薛聽雪冷笑一聲。她伸手在傅景的胸口摸索。手指觸到一塊硬物,一把掏了出來。
那是一塊黑漆漆的玄鐵令牌。正麵刻著繁複的蟲紋,背麵刻著幾道歪扭的溝壑。
賀青黛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瞬間瞪大。“對!就是這個圖樣!和我爹留下的手劄上一模一樣!”
薛聽雪把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眉頭皺在一起。
她掏出火摺子吹亮,湊近令牌背麵。那些歪扭的溝壑在火光下顯出全貌。薛聽雪越看越覺得這紋路眼熟。
“這不就是京城的地圖嗎?”薛聽雪手指點在溝壑彙聚的中心位置。“這裡是太廟。這上麵畫的,是太廟地底下的暗道!”
薛聽雪氣得差點把令牌扔傅景臉上。
她抬起腳,踩在傅景的後背上用力碾了碾。“這年頭反派藏東西的腦迴路是不是都有大病?你直接挖個坑埋了不行嗎?非得搞得比京城五環還繞!”
傅景被踩得直翻白眼,雙手死命抓著地上的爛泥。
“殺了我!你們也拿不到裡麵的東西!”傅景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笑。“那裡頭的怪物早就醒了!”
“廢話真多。”薛聽雪一記手刀劈在傅景後腦勺上。傅景腦袋一歪,徹底暈死過去。
傅庭遠轉過身,從懷裡掏出訊號筒。他剛要拔下引線召集黑甲衛,頭頂破空聲驟起。
風聲淩厲。一支通體發黑的弩箭從巷子頂端的屋簷上射下來。箭尖泛著綠油油的冷光,直奔薛聽雪的麵門。
這箭來得太快,幾乎冇留出躲閃的時間。
薛聽雪瞳孔猛縮。她手裡的匕首剛抬起一半。
一個人影猛地撞了過來。傅庭遠一把摟住薛聽雪的腰,帶著她就地滾倒在爛泥裡。
“噗”的一聲悶響。
箭頭冇入血肉的聲音在巷子裡格外清晰。
薛聽雪從泥水裡爬起來,雙手胡亂抓了一把。她摸到一手黏糊糊的液體。
傅庭遠半跪在地上,左手撐著泥地。他的右邊後肩上紮著一支黑色的弩箭。箭尾的羽毛還在微微顫動。
一股黑紫色的鮮血順著箭頭湧出來,染黑了大半個後背。
巷子頂端,幾個黑衣人像蝙蝠一樣從屋簷翻下。他們手裡拎著長刀,刀口對準薛聽雪手裡的玄鐵密令。
“交出來。”領頭的黑衣人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傅庭遠咬著牙站起身。他拔出腰間那把黑鐵橫刀,刀尖指向地麵的水坑。黑血順著他的衣袖往下滴,落在水窪裡暈開。
“敢搶本王的東西?”傅庭遠聲音冷得掉渣,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薛聽雪握緊匕首,目光死死盯住對麵的黑衣人。她聞到了那支箭上散發出來的味道,夾雜著蛇毒和蜈蚣的腥氣。
一場惡戰,就在這幾尺寬的巷子裡徹底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