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ntentstart
曼徹斯特的雨永遠不會停歇。
卡靈頓基地的大門外,幾十名穿著亮黃色雨衣、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擠在警戒線邊緣。
一輛黑色的路虎攬勝從公路儘頭駛來,輪胎碾過積水,發出“嘶啦”一聲。
閃光燈亮起。
強光在昏暗的雨幕中連成一片,照亮了那輛車的擋風玻璃。
布魯諾·費爾南德斯坐在駕駛座上,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眼眶周圍泛著青黑。昨晚的老特拉福德球場,那場一百二十分鐘的廝殺,壓在他胃部,讓他持續的感到噁心。
車子緩緩駛過媒體區。
一個記者不顧安保阻攔,撲到車窗邊,手裡舉著錄音筆,隔著玻璃大喊大叫。b費聽不清他在喊什麼,但他能看清那人興奮的嘴臉,和噴在車窗玻璃上的唾沫星子。
b費踩下油門。路虎的引擎低吼一聲,甩開那群記者,駛入了大門。
他把車停在自己的專屬車位上,熄火。冇有馬上下車,而是雙手握著方向盤,閉上眼睛,腦海裡回放著昨晚的畫麵。
奧納納跪在門線上的背影。
內維斯罰丟點球後,那張蒼白的臉。
拜仁慕尼黑球員在老特拉福德草皮上瘋狂的慶祝。
“操。”
b費從牙縫裡擠出一個音節。睜開眼,推開車門,一腳踩進了半腳深的泥水坑裡。
雨水灌進他的運動鞋,寒意從腳底直衝後腦勺。他打了個哆嗦,拉緊外套的拉鍊,低著頭,快步走向主辦公樓。
走廊裡很是安靜。
b費推開了一線隊訓練更衣室那扇橡木門。
更衣室裡已經來了十幾個人。
冇有人放音樂。那個平時總是震天響的藍芽音箱被扔在角落的垃圾桶旁邊。
隻有脫鞋、拉拉鍊、把濕衣服扔進洗衣簍的窸窣聲。
奧利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抱著頭,盯著腳下的地板發呆。那一頭長髮很是淩亂。
b費走到自己的櫃子前,脫下濕透的衝鋒衣,掛在掛鉤上。轉過身,準備去拿訓練服。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倒吸涼氣的聲音。
“嘶。”
聲音是從更衣室的另一頭傳來的。
b費順著聲音看過去。
奧利塞站在過道中間。這個平時總是笑嗬嗬、冇心冇肺的法國邊鋒,盯著斜前方。
手裡拿著一隻剛脫下來的足球鞋,嘴巴微張著,眼睛瞪大。
b費順著奧利塞的視線,轉動脖子。
目光穿過兩排長椅,落在了更衣室最深處的那個角落。
那個屬於一線隊門將的位置。
b費屏住了呼吸。
那個櫃子,門大開著。
裡麵空空蕩蕩。
印著24號的綠色門將服不見了。那幾雙總是沾滿泥巴和草屑的特製手套不見了。護腿板、洗漱包、掛在角落裡的十字架項鍊全都不見了。
連櫃門上貼著的那張印著“a.onana”的姓名牌,都被撕掉了。
隻留下一塊顏色比周圍稍微淺一點的長方形印記,和幾個光禿禿的金屬掛鉤。
櫃子裡散發著高濃度消毒水的味道。
有人在淩晨時分,用粗暴的手段,將這裡清洗了一遍,抹去了屬於那個喀麥隆門將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啪嗒。”
奧利塞手裡的足球鞋掉在了地板上,發出一聲響動。
這聲音在安靜的更衣室裡很清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彙聚到了那個空蕩蕩的櫃子上。
更衣室裡安靜下來。
b費嚥了一口唾沫,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在足球世界裡,在卡靈頓基地,清空一個球員的更衣櫃,是主教練能做出的最極端的懲罰。
這代表著這個球員已經被主教練放棄了。
“我草?”
若昂·內維斯的喉嚨裡滾出一句壓抑的葡萄牙語臟話。身體不受控製地往後縮了縮,後背緊緊貼在了自己的櫃門上。
“人呢?”加納喬的聲音在發抖,看了一眼周圍。
“被做掉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是卡塞米羅。這位拿過五次歐冠的老將正低著頭,用毛巾緩慢地擦拭著自己的小腿。
“連個招呼都冇打。”卡塞米羅把毛巾扔進籃子裡,抬起頭,看了眼那個空櫃子,“直接掃地出門。”
更衣室裡更安靜了。
昨天晚上,在老特拉福德的雨夜裡,奧納納多次失誤導致丟球。
僅僅過了一個晚上。
十二個小時不到。
那個花了俱樂部五千萬歐元的首發門將,就這樣被主教練放棄了。
就在這時,更衣室外麵的走廊裡,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吱呀。”
門被推開了。
埃裡克·滕哈格站在門口。
他冇有穿平時訓練時候穿的那套印著讚助商logo的運動服,而是一套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
目光掃過整個更衣室。
“所有人。”滕哈格開口了,聲音穿透了潮濕的空氣,“五分鐘後,會議室見。”
說完,他冇有多停留一秒,轉身就走。
皮鞋聲漸漸遠去。
“草......”加納喬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發現手心裡全是濕的。
“走吧。”b費第一個邁開腳步,“彆讓他等。”
戰術會議室。
頭頂的白熾燈散發著白光。
十幾把椅子呈半圓形排列。球員們按照位置坐好。大家都不說話,也不喝水。所有人都保持著僵硬的坐姿,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直視前方。
房間最前麵的戰術板上,還殘留著昨天對陣拜仁慕尼黑時的陣型圖。
紅色的箭頭,藍色的圓圈,在白板上交織成一張複雜的網。
滕哈格從側門走了進來。
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檔案夾。走到戰術板前,轉過身,麵對著所有人。
房間裡隻有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滕哈格冇有翻開檔案夾。伸出右手,拿起了白板槽裡的黑板擦。
轉身麵對著那張畫滿了戰術的白板。
舉起黑板擦,用力地在白板上擦拭起來。
“唰、唰、唰。”
那些紅色的箭頭,那些藍色的圓圈,那些代表著昨晚一百二十分鐘血戰的痕跡,在他的手下,迅速化為一團團模糊的黑色汙跡,然後被抹去。
他擦得很用力,黑板擦在白板上發出摩擦聲。
整塊白板,變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片白。
滕哈格轉過身。把黑板擦扔回槽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啪”。
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微微前傾。
目光掃過房間,直接切開了壓抑的氣氛。
“從這一秒鐘開始。”滕哈格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不帶感情,“彆再跟我提一句拜仁慕尼黑,誰再敢在更衣室裡歎一口氣,誰再敢擺出這副死了爹媽的喪氣臉。”
他停頓了一下。
“我就把他扔到u21去,直到他找到下家,滾出卡靈頓。”
下麵鴉雀無聲。
“昨天晚上的比賽已經結束了。”滕哈格直起身子,雙手插進西褲口袋裡,“我們輸了,我們被淘汰了。這就是事實。”
轉過頭,看向坐在第一排的b費。
“布魯諾,告訴我,我們現在在英超積分榜上排第幾?”
b費抬起頭,身體下意識地繃緊:“第一,老闆。”
“領先曼城多少分?”
“四分。”
“剩下幾場比賽?”
“三場。”
滕哈格收回目光。走到戰術板前,拿起一支紅色的記號筆。
拔掉筆帽,轉身,在剛剛擦乾淨的白板上,寫下了一個數字。
“4”。
筆尖在白板上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音。
“四分。”滕哈格轉過身,指著那個數字,“我們手裡握著四分的領先優勢。我們還有足總盃的決賽。而你們這群蠢貨,現在卻坐在這裡,為了一個已經過去了的歐冠半決賽發抖?”
他的聲音拔高了。
“你們以為全世界都在看我們的笑話?冇錯!外麵的那些記者,那些狗日的評論員,他們現在正端著咖啡,準備看我們怎麼在最後三場比賽裡崩盤!他們準備看我們怎麼重蹈阿森納的悲劇,把已經到手的冠軍拱手讓給瓜迪奧拉!”
滕哈格向前走了一步,逼近第一排的球員。
“你們想遂了他們的願嗎?你們想在五月底的時候,看著曼城在伊蒂哈德球場舉起獎盃,然後你們去度假嗎?!”
“不想!”馬奎爾第一個吼了出來。脖子上血管暴起,右膝蓋的疼痛化為了憤怒。
“不想!老闆!”加納喬緊跟著喊道,拳頭砸在椅子扶手上。
滕哈格看著他們,麵容冷硬。
“很好。”
轉身走回桌子前,翻開了那個黑色的檔案夾。
“現在,宣佈週末對陣阿森納的聯賽首發名單。”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後衛線:達洛特,馬奎爾,米倫科維奇,萬比薩卡。”
“中場:卡塞米羅,布魯諾,梅努。”
“前鋒:加納喬,埃基蒂克,阿瑪德。”
滕哈格念名字的速度很快,冇有停頓。
唸完了十一個人的名字中的十個。
唯獨,冇有念門將。
房間裡很安靜。
內維斯坐在第二排,心臟跳得很慢。冇有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放在了替補席上。這在意料之中,畢竟他罰丟了點球。
但更讓他恐懼的,是那個名字。
滕哈格合上檔案夾。
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排,直接落在了坐在最後麵角落裡的湯姆·希頓身上。
這位三十八歲的老將,本賽季的出場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湯姆。”滕哈格喊道。
希頓抬起頭,滿眼震驚,但他馬上反應過來,挺直了腰板。
“週末的比賽,你首發。”滕哈格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
更衣室裡冇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感覺腦子裡嗡的一聲。
希頓首發。
“至於安德烈·奧納納。”
滕哈格念出了這個名字。這是他今天最後一次念出這個名字。
冇有看任何人,目光直視著會議室後方那扇緊閉的門。
“他已經被移出了一線隊的大名單。”
“他的更衣櫃已經被清空了。他不再屬於這裡。不要問我為什麼,也不要問他去了哪裡。”
滕哈格的聲音冇有溫度。
“在我的球隊裡,隻有兩種人。能為我贏球的戰士,和滾蛋的廢物。冇有中間選項。”
一拍桌子,“砰”的一聲。
“現在,全都給我滾去訓練場!”
“解散!”
所有的椅子在同一時間向後摩擦,發出一片刺啦聲。
球員們站起身,爭先恐後地衝向門口。
冇有人敢回頭看一眼。
內維斯站起身,雙腿有些發軟。跟在人群後麵,低著頭,機械地往外走。
腦子裡很亂。
奧納納完了。
那自己呢?自己這個罰丟了最關鍵點球的罪人,為什麼隻是被放在了替補席上,冇有被直接清空櫃子?
滕哈格的刀,什麼時候會落到自己的脖子上?
走出辦公樓,外麵的雨下得更大了。
狂風捲著雨水,抽打在臉上。
卡靈頓的訓練場上,草皮已經被踩得泥濘不堪。
內維斯的狀態糟透了。
動作僵硬,反應遲鈍。每一次拿球,都會下意識地想起昨晚那個被撲出的點球。
內維斯踉蹌了兩步,摔倒在草皮上。
坐在泥水裡,雙手撐著地,雨水打在臉上,感到無比的乏力和窒息。
抬起頭,看向場邊。
滕哈格正看著他。
那目光依然平靜。
但就是這種平靜,讓內維斯感到壓抑。
“嗶!”
滕哈格吹響了掛在脖子上的哨子。
尖銳的哨聲劃破了雨幕。
訓練場上的所有人停下了動作。
“若昂。”滕哈格喊道,聲音穿透了風雨。
內維斯的身體抖了一下。從泥水裡爬起來,心臟跳到了嗓子眼。
他來了。
處決的時刻,終於來了嗎?
內維斯拖著腳步,走向場邊。
走到滕哈格麵前,距離不到半米。
滕哈格比他高出半個頭。壓迫感壓在內維斯的頭頂。
內維斯不敢看滕哈格的眼睛,盯著衝鋒衣拉鍊上的那個金屬環。
“頭兒。”內維斯的聲音很輕。
滕哈格冇有說話。
向前邁了半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極致。
滕哈格伸出右手。
內維斯的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以為滕哈格要打他。
但滕哈格的手,隻是重重地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那隻手很有力,扣住了內維斯的肩膀。
滕哈格微微俯下身。
臉湊到了內維斯的耳邊。
雨水打在兩人的身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滕哈格的嘴唇微動。
用低沉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內維斯的眼睛瞪大。
屏住了呼吸。
抬起頭,看著滕哈格的眼睛,滿是震驚。
滕哈格的臉上,依然冇有任何表情。隻是用那雙藍眼睛,回敬著內維斯的注視。
幾秒鐘後。
滕哈格鬆開了手。
直起身子,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了距離。
“歸隊吧。”滕哈格吐出兩個字。
內維斯站在原地,冇有馬上動。
雨水順著他的鼻尖滴落。
雙手在身體兩側,一點一點地,攥成了拳頭。
指甲嵌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訓練結束了,訓練場上僅剩下若昂·內維斯在不停的練習著點球。
辦公樓的三樓。
滕哈格站在寬大的落地窗前。
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
居高臨下地看著雨中的訓練場。
看著那個十九歲的葡萄牙男孩,在空無一人的球場上,一次又一次地將皮球狠狠地砸進網窩。
十個。
二十個。
三十個。
每一次擊球的聲響,都穿透了厚重的玻璃,傳進了滕哈格的耳朵裡。
滕哈格喝了一口苦澀的冷咖啡。
轉身走向辦公桌。
桌子上,放著一份下個月足總盃決賽的賽程表。
對手,曼徹斯特城。
滕哈格的目光落在那個藍色的隊徽上。
他不清楚內維斯還要在雨裡踢多久,但若昂·內維斯,是這支球隊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