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八月(四)
丹陽城頭。
張國梁舉起單筒望遠鏡朝西邊望去。外圍太平軍的旗幟飄揚,黃底紅邊,獵獵作響。他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大人,可是有什麼不對?”身邊的參將低聲問道。
張國梁沒有回答,緩緩放下望遠鏡,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不對。”
“哪裡不對?”
“太平軍不對。”
張國梁說不出具體哪裡不對,但他打了十幾年仗,跟太平軍交手無數次,對這支軍隊的脾性太瞭解了。太平軍打仗,向來是氣勢如虹時排山倒海,一旦受挫則容易潰散。他們靠的是宗教狂熱和嚴酷紀律,士氣起伏極大,一場大勝之後往往能連戰連捷,但一場慘敗也足以讓他們一蹶不振。
可現在的太平軍,給他的感覺不一樣了。
六月初,江南大營被擊潰後,他帶著殘部退守丹陽,本以為太平軍會乘勝追擊、猛攻丹陽城。按照太平軍以往的作風,打下一個大勝仗之後,必定是全軍壓上、窮追猛打,不把清軍徹底趕下海絕不罷休。
但這一次,太平軍沒有。
秦日綱的部隊在丹陽城外挖了戰壕,圍而不攻。陳玉成、李秀成的部隊在句容、溧水一帶展開,也沒有繼續向東推進。石達開的部隊回師皖南,往武昌方向運動。整個太平軍的戰線,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穩穩地按住了。
不是不打,是不急。
這讓張國梁感到陌生,也感到不安。
以前的楊秀清用兵,兇狠、果斷、不計代價,像一把燒紅了的刀子,捅進去就要見血。現在的太平軍,卻像一潭深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暗流湧動。你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出手,也不知道他們會從哪裡出手。
“傳令下去,各營加強戒備,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戰。”
“是。”
張國梁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
這一仗,怕是沒那麼容易打了。
天京城內,東王府。
楊秀清坐在書房裡,麵前的桌上攤著六百裡加急送來的各路戰報。
西線,武昌。胡林翼的湘軍水陸並進,圍攻武昌已經數月。太平軍守將韋俊(韋昌輝的弟弟)據城死守,雙方在城下反覆拉鋸。石達開的援軍已經從皖南出發,經九江向武昌方向運動,預計九月初能抵達戰場。一旦石達開到位,武昌城下的局勢將會發生變化。
東線,丹陽。秦日綱圍城近兩個月,張國梁死守不出。太平軍的攻城能力有限,缺乏重型火炮,短時間內難以攻克。但楊秀清不急,丹陽城裡的糧草撐不了多久,圍而不打,困死他們,比強攻劃算。
北線,揚州。德興阿的江北大營正在重建,清軍陸續收復了浦口、江浦等地,對天京的北麵形成了新的威脅。但楊秀清已經調陳玉成的部隊北上,在天京以北的**、儀征一線佈防,暫時穩住了陣腳。
三線對峙,誰也沒佔到便宜,誰也沒吃大虧。
這在太平天國的戰史上,是很少見的情況。
以往的太平軍,要麼大勝,要麼大敗,很少出現這種膠著狀態。楊秀清知道,這不是壞事。膠著,意味著戰線穩定,意味著他有時間做別的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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