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八月(三)
天王府,金龍殿。
洪秀全歪在鋪著明黃緞子的軟榻上,一手端著琉璃酒杯,一手摟著新納的妃子,眯著眼睛聽宮女唱曲。唱的是廣西老家的山歌調子,軟糯糯的,聽得他渾身舒坦。
這三個月,是他定都天京以來最舒心的日子。
倒不是因為前線打了多少勝仗——那些仗本來也不需要他操心。他舒心,是因為東王府那邊,變了。
徹底變了。
以前的楊秀清,隔三差五就要來一出“天父下凡”。今天天父說宮殿修得不對,明天天父說禮儀有差池,後天又天父說某個將領辦事不力,當場拉下去打板子。打板子也就罷了,最讓洪秀全窩火的是,那楊秀清每次天父下凡,都要把他這個天王拎出來教訓一頓。
“天父有雲:秀全小子,你近來懈怠了,禱告不誠心!”
“天父有雲:秀全小子,你後宮的嬪妃太多了,該減一減!”
“天父有雲:秀全小子,東王辦事辛苦,你要多體諒!”
每次都是這樣。楊秀清裝成天父,他洪秀全就得跪在地上磕頭,跟個孫子似的。磕完頭還得謝恩,謝天父訓教,謝東王代天父傳旨。
他堂堂天王,上帝次子,耶穌的親弟弟,在楊秀清麵前跟個三歲小孩一樣。
這種日子,他過了好幾年。
可是最近這三個月——
洪秀全眯著眼睛想了想,從五月下旬到現在,八月中旬,快三個月了,楊秀清居然一次天父下凡都沒有搞過。
一次都沒有。
這不對勁。
按照以往的規律,楊秀清一個月至少搞兩三次,多的時候隔兩三天就來一回。每次搞完,東王府的威勢就漲一截,他天王府的威風就矮一截。洪秀全雖然心裡恨得牙癢癢,但也沒辦法——人家能“天父下凡”,他不能,這就是楊秀清的殺手鐧。
可現在,這把殺手鐧忽然不用了。
洪秀全放下酒杯,皺起眉頭,想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想明白。
“天王,可是有心事?”懷裡的妃子抬起頭,嬌滴滴地問。
“沒事。”洪秀全拍了拍她的臉,“繼續唱。”
山歌調子又響起來,軟綿綿的,像五月的春風。
但洪秀全的心思已經不在歌上了。
他想起這幾個月東王府送來的那些文書。
以前楊秀清處理軍政事務,從來不跟他打招呼。六部的奏報直接送到東王府,楊秀清批了就是聖旨,他洪秀全連看都看不到。有時候他問起某件事,底下人回他一句“東王已經定了”,他就沒話說了。
可是從五月下旬開始,楊秀清忽然變了套路。
第一撥送來的是一份兵部調令,傅善祥親自送來的,說是請天王過目。洪秀全當時愣了一下,接過文書翻了翻,密密麻麻的番號、地名、糧草數字,看得他頭大。他哪裡看得懂這些?他在深宮裡待了這麼久,連天京城外是什麼樣子都快忘了,哪還搞得清楚哪個營該調到哪裡?
於是他大筆一揮,寫了個“準”字,就讓人送回去了。
本以為就這麼一次,沒想到接下來天天都有。
吏部的任免名單、戶部的賦稅賬冊、禮部的典禮安排、兵部的作戰計劃、刑部的案件複核、工部的工程進度——六部的文書像雪片一樣飛來,每天少則七八份,多則十幾份,全是請他“禦覽批示”的。
洪秀全一開始還裝模作樣地翻一翻,後來實在看不動了,乾脆一律批“準”,連內容都懶得看。
但不得不承認,這種被“請示”的感覺,挺爽的。
以前他是空氣,現在至少名義上,他還是那個“聖天子百靈相助”的天王。
雖然他知道,那些文書就算他不批,東王府那邊也會照樣執行。但人家至少走個流程,給了他麵子。麵子這東西,有時候比裡子還重要。
“對了,”洪秀全忽然問身邊的女官,“東王府那邊,這個月送人來了沒有?”
女官連忙躬身:“迴天王,送來了。昨天剛送來的,一共十二名,都是江南水鄉的女子,樣貌出眾,知書達理。天王前天不是已經......見過幾位了?”
洪秀全“哦”了一聲,想起前天確實納了兩個,其中一個還是蘇州人,說起吳儂軟語來,酥到骨頭裡。
“楊秀清這小子,倒是越來越懂事了。”洪秀全嘀咕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這三個月,東王府送美女的頻率是——一個月一批,一批十到十五人。
第一批是五月下旬送的,三十多人,他留了二十多個。第二批是六月下旬送的,十五人,他全留下了。第三批就是昨天剛送來的,十二人,他還沒仔細看過,但粗略掃了一眼,個個水靈。
算下來,這三個月東王府送進天王府的美女,快六十人了。
洪秀全想到這裡,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以前楊秀清也送過人,但那是偶爾,一年也就送個一兩次。而且每次送人,總要附帶一堆條件——什麼“天王要勤政”“天王要節儉”“天王要專心禱告”——話裡話外都是教訓人的意思。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楊秀清送人,就是單純送人,什麼廢話都沒有。人送來了,傅善祥行個禮,說一句“東王孝敬天王的”,轉身就走,乾淨利落。
這讓他這個天王當得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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