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九月(一)
丹陽城下,太平軍營寨連綿數裡,將這座江南小城圍得水泄不通。
秦日綱站在營寨望樓上,舉著單筒望遠鏡觀察城頭。丹陽城牆上,清軍的旗幟已經破敗不堪,守城士兵的身影也比一個月前稀疏了許多。城外的護城河幾近乾涸,河床上堆滿了城內的垃圾和死馬。
圍城三個月了。
從六月中旬到現在,秦日綱的部隊沒有發動過一次像樣的進攻。每天隻是例行公事地朝城頭放幾炮,偶爾派小股部隊到城下佯攻試探,大部分時間就是圍著、守著、等著。
這不是秦日綱打仗的風格。
這位燕王是太平軍中有名的猛將,從廣西一路打到天京,攻城略地向來是身先士卒、衝鋒陷陣。讓他圍而不打,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東王的命令白紙黑字寫著——“圍而不攻,困敵為上。城破之日,自有時機。燕王不可冒進,不可強攻,違令者軍法從事。”
秦日綱放下望遠鏡,重重地嘆了口氣。
“燕王,東王又來信了。”部將黃文金走上望樓,遞上一份文書。
秦日綱接過來,展開一看,眉頭擰成了疙瘩。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丹陽之敵糧草已盡,不出一旬必潰。燕王務必約束各部,不得擅自攻城。敵軍突圍時,放其東走,不必窮追。”
“放其東走?”秦日綱差點把信撕了,“圍了三個月,好不容易把他們困死,東王讓放他們走?”
黃文金不敢接話。
秦日綱在望樓上來回踱步,靴子踩得木板咚咚響。他是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打仗不就是你死我活嗎?圍住了就攻,攻不下來就困,困死了就殺。現在好不容易快困死了,東王卻讓放人,這是什麼道理?
但他不敢違抗。
上次在丹陽強攻受挫,東王雖然沒有降罪,但語氣裡的不滿他是聽得出來的。再違令一次,怕就不是訓斥幾句那麼簡單了。
“傳令下去,”秦日綱咬著牙說,“各營繼續圍困,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戰。城裡的清妖要跑……就讓他們跑。”
黃文金領命而去。
秦日綱重新舉起望遠鏡,望向丹陽城頭。他看不懂東王的用意,但他知道一件事——東王打仗從未失算過。
既然東王說放他們走,那就放。
九月十二日,丹陽城內的糧倉終於見了底。
張國梁站在城頭,看著城外太平軍營地裡升起的炊煙,臉色鐵青。圍城三個月,城裡的糧食早就吃完了,馬匹殺光了,樹皮草根也快啃乾淨了。再困下去,不用太平軍打進來,城裡的人自己就得餓死。
“傳令下去,今夜三更,全軍突圍。”張國梁的聲音沙啞而決絕,“能帶走的東西全部燒掉,帶不走的也燒掉。不能給長毛留下一粒糧食。”
“大人,往哪邊突?”參將問。
張國梁鋪開地圖,手指在丹陽東側劃了一條線:“金壇。金壇還在朝廷手裡,到了金壇就能喘口氣。”
“可太平軍四麵圍城……”
“圍了三個月都沒怎麼打,說明長毛的主將不想硬拚。”張國梁冷笑一聲,“他們想困死我們,那就偏不讓他們如意。今夜從東門突圍,集中兵力打一個點,我就不信沖不出去。”
三更時分,丹陽東門突然大開,張國梁親率三千殘兵蜂擁而出,朝太平軍營寨猛撲過去。
秦日綱站在望樓上,看著東麵的火光,麵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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