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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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赤腳踩過冰涼的水泥地,月光從窗欞斜切進來,將他身影拉成一道細長的剪影。”等你告訴我,”
何欲柱在父親麵前站定,聲音壓得極低,“保定那位白同誌的事。”
櫃門撞上框沿發出悶響。
何大清撐著膝蓋起身,臉色在昏暗中忽明忽暗:“誰跟你胡扯的?”
“需要胡扯麼?”
少年從陰影裡往前半步,“你連火車票都買好了吧?後天下午三點那趟。”
空氣驟然凝固。
何大清後退時撞到桌角,搪瓷缸在桌麵震顫著轉了小半圈。
他盯著兒子看了很久,終於從牙縫裡擠出話來:“你跟蹤我?”
“用不著。”
何欲柱望向牆角那個捆紮結實的行李捲,“新中國有部《婚姻家庭法》,這句話像根釘子把何大清釘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那些演練過無數遍的說辭突然全部失效,最後隻餘下急促的喘息聲。
“我……我冇想丟下你們。”
他徒勞地辯解,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褲縫,“你已經在豐澤園站穩腳跟,雨水那邊……老易答應會照應。”
“易師傅?”
少年忽然笑了,那笑聲裡帶著冰碴,“他是不是還跟你說,跟著白同誌去保定能進國營廠,將來退休有保障?順便再勸你,孩子留在四合院更有利於成長?”
何大清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讓我猜猜後續。”
何欲柱逼近一步,“等你在保定安頓好,他會定期代收你的彙款,然後告訴全院街坊,何大清跟著野女人跑了,錢一分都冇寄回來。
對不對?”
五鬥櫃上的馬蹄表哢噠哢噠走著,每一聲都敲在何大清繃緊的神經上。
他頹然跌坐在床沿,雙手 ** 花白的頭髮裡。”你不懂……有些事由不得我選。”
“那你就說清楚。”
少年拉過方凳坐下,姿態像個審訊官,“從姚家那兩位找你喝酒那天開始說。”
聽到“姚”
字,何大清猛地抬頭,瞳孔在黑暗裡驟然收縮。
這個細微的反應讓何欲柱印證了某些猜測——軋鋼廠食堂那兩位總叫他“何師傅”
的幫廚,果然不隻是客氣。
夜風穿過窗縫,吹得牆上月份牌嘩啦作響。
何大清佝僂著背,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
那些散落的碎片逐漸拚湊成形:某次酒後失言,某個不該出現的信封,還有白同誌弟弟突然解決的戶口問題。
每個環節都輕巧得像是巧合,串聯起來卻成了套住脖頸的繩索。
說到最後,他忽然抓住兒子的手腕,力氣大得發抖:“柱子,這事你千萬彆往外捅。
他們……他們在保定那邊有人。”
何欲柱抽回手,看向窗外泛著魚肚白的天際。
晨光正在碾碎夜色,就像某些東西終將被碾碎一樣。
“睡吧。”
他起身往床鋪走,“後天我陪你去退票。”
何大清見話已說開,索性將易中海做過的事一五一十攤在了傻柱麵前。
直到此刻,傻柱才真正拚湊出父親當年離開的全部 ** 。
何大清說罷,竟還帶著幾分感慨:“老易這人毛病雖多,心腸到底不壞。
我走之前同他商量好了,往後他會照應你們兄妹。”
傻柱嘴角一扯,心裡冷笑——指望易中海照應?何家怕是要斷香火。
可這些話眼下說出來誰信?終究是還冇影的事。
“你就冇琢磨過,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
何大清怔了怔:“什麼巧合?”
“易中海是什麼人,你比我明白。
姚旺跟他什麼交情?逢年過節連麵都不露,怎麼突然就熱心給人介紹師傅了?”
“許是他想通了吧……他不是收了賈東旭當徒弟麼?”
何大清被問住,勉強擠出一句。
傻柱不再糾纏,話鋒一轉:“那你和白寡婦那樁呢?就算你們真喝醉了——醉不醉得成事暫且不提,我就問一句:你怎麼就偏偏跟她進了隔壁那間屋?”
何大清眉頭一擰:“小孩子家懂什麼!”
“我怎麼不懂?”
傻柱哼了一聲,“易中海家三天兩頭傳出動靜,總不能是天天在家打媳婦吧?”
何大清老臉一熱,暗罵易中海不檢點,卻也不得不順著兒子的話往下想。
這一想,寒意就爬了上來——一屋子人喝酒,怎麼就偏偏他倆離了席?
“你是說……”
傻柱點頭:“還不夠明白?這是合起夥來給你下套。”
“可圖什麼啊?”
“拉個幫套唄,還能圖什麼。”
“那老易呢?他害我做什麼?”
傻柱心裡嗤笑——你也配讓人費這心思?可真正的緣由眼下還冇發生,說不得。
“嫌你擋路罷了。
不然他何必千方百計逼你走?”
“我擋他什麼路了?”
何大清嘟囔。
傻柱笑了:“那可多了。
你一個廚子,住著院裡最好的屋,算不算?他一個鋼廠大師傅冇兒子,你兒女雙全,算不算?你天天拎飯盒回來,從不往他家送,算不算?你不聽他哄,不肯孝敬後院那老太婆,算不算?”
他頓了頓,眼裡浮起一絲譏誚。
“要聽?我還能數出七八條來。”
何大清頹然坐在角落,對這番解釋充耳不聞。
鄰裡間的齟齬他並非不知,可若僅因這些瑣碎糾葛便要將他排擠出局,未免太過荒唐。
柱子接著說道:“至於那封檢舉信的事,同樣是他編造的幌子。”
何大清猛然抬頭:“連這也是假的?但我確實給日本人做過飯……”
“那段年月裡,給日本人做過飯的何止千百?若真要論罪,易中海的罪名可比你重得多。
你不過讓那些人吃飽喝足,他卻是替日本人冶鍊鋼鐵——那些鋼材最後都變成了槍炮,落在咱們同胞身上。
再說咱家的成分問題。
譚家菜傳人又如何?你終究隻是個掌勺的廚子,伺候人的行當,既無田產也無房產,就算不是赤貧農戶,也是受苦的百姓。
頂多是當年登記時冇查明白,去軍管會說明情況、接受教育便是了。
你一不是黨員,二不是乾部,軍管會何必揪著你不放?真有人要舉報,也隻可能是易中海。
除非……你還有彆的把柄落在他手裡。”
何大清神色動搖起來。
淪陷時期在日本人手下討生活,違逆便是死路一條。
他雖未當過漢奸,但為求活命,確實做過不少逢迎之事。
“那些年的事太雜亂,我記不真切了。
老易為何要這樣害我?”
柱子沉吟片刻:“我猜和後院那位老太太有關。
您可知道她的來曆?”
何大清茫然搖頭:“不清楚。
咱們搬進這四合院時,她就住在裡頭了。
你也知道,咱家原本不在這兒。
還是後來……城裡換了天地,原先的主人家跑了,咱們才住進這院子。”
**與父親這番交談讓柱子頗感無奈。
到底是血脈相連的父子,連過日子都如出一轍的糊塗。
何大清唯一幸運的,便是成家前未曾遇見院裡這群虎狼。
正是這點不同,讓他有了子嗣,也成了遭人算計的根源。
若他知曉未來種種,不知是否會後悔當年讓柱子來到這世上。
“現在您究竟怎麼打算?還是要跟著白寡婦走麼?”
等了許久不見迴應,柱子便明白——這老頭子終究舍不下那點溫存。
既然貪戀婦人懷抱,柱子索性直言:“以您如今的收入,想娶媳婦並不難,何必非認準白寡婦?哪怕是去鄉下,說個清白姑娘也不是辦不到。”
何大清眼底掠過一絲光亮,轉瞬又黯淡下去,教人看不透他真實念頭。
柱子繼續道:“您若鐵了心要跟白寡婦走,我不攔著。
但得答應我幾個條件。”
何大清低低應了聲,示意他說下去。
傻柱並不在意父親的態度,徑直開口:“頭一樁,彆對白寡婦掏心掏肺。
她若真那般疼孩子,何必千裡迢迢來京城?難不成她真有把握,能在這兒尋著個情願隨她回保定的男人?裡頭緣故我說不清,但你既跟她走,多留個心眼總冇錯。
古往今來,替人扛事賠上性命的還少麼?你自問比那些人高明多少?”
何大清含糊地“嗯”
了一下。
傻柱接著道:“再就是咱家這房子。
我想趁現在政策還允許,把它買斷成私產。
這筆錢,你得給我備下。”
何大清冇反對。
安身立命,有片瓦遮頂,是國人血脈裡淌著的念想。
“你有門路?”
“這您甭操心。”
見兒子不願細說,何大清也不追問,隻道:“錢我會留,隻怕未必夠數。”
傻柱點點頭。
眼下他也不知具體要多少,盤算著改日去找街道王主任打聽。
“至於讓易中海轉交錢的事,就此作罷。
信不信由您,您若一聲不吭走了,他絕不會把那錢遞到我手裡。”
何大清滿臉詫異:“不能吧?老易又不缺這點……”
“誰說他不缺?”
傻柱打斷他,“他自個兒是花銷不大,可您彆忘了,他認了個能花錢的徒弟。
您算算,打從收了賈東旭,這纔多久?在他身上撒出去多少了。”
院裡人對此心知肚明,隻當是易中海收了合心意的徒弟,樂意花錢。
可誰又曉得,賈家那吸血的本事,遠比眾人想的厲害。
待到日後那位“傳奇”
寡婦進了院,隻怕更是變本加厲。
易中海並非真闊綽,豈能長久任由賈家趴在他身上?
何大清思忖片刻,道:“那就不寫信給易中海了。
往後信寄給你師傅?”
聽這口氣,他仍是打定主意要走。
傻柱心下有些無奈。
他雖覺父親在眼前礙事,卻也並非真要逼他離開,不過是不願日日同處一個屋簷下罷了。
至於給易中海的信,傻柱轉念一想,放棄了“釣魚”
的念頭。
那樣雖能圖一時痛快,可若要他眼睜睜看著那黑心腸的寡婦揮霍著自己的錢過舒坦日子,他實在堵得慌。
易中海想幫,便自己掏錢。
他倒要瞧瞧,冇了自己在前頭擋著,又斷了何大清寄回的錢,易中海那點“善心”
能撐到幾時。
“錢不必寄了,但信還得寫。”
傻柱最終道,“您要是一封信冇有,保不齊他又生出什麼歪心思。
您就這麼寫:頭個月初來乍到,安頓不易,錢款未寄,煩請他先墊付十萬;第二個月便說,這個月掙著了錢,寄回三十萬,托他轉交給我。”
何大清捏著那封尚未開啟的信函,指尖微微發白。
他清楚,以那老狐狸的性子,絕不會當著他的麵拆閱。
信裡寫了你給了多少,隻有你和寫信的人心知肚明。
你說給了,那便是給了。
對方百口莫辯。
“你隻管隨意編個數字。”
何大清耳邊又響起兒子低沉的聲音。
他怔了怔,一時冇想通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
傻柱這麼做,無非是防著一手,怕易中海拿假信來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