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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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妥包廂後,眾人便準備動身。
範廠長藉口安排工作,讓韓廠長先帶股東們下樓等候。
楊培山這才尋著機會近前低聲道:“範廠長,您怎能答應去峨嵋飯店吃飯?這分明是犯錯誤啊。”
範廠長歎道:“小楊,彆著急。
我好歹是個老同誌,難道不知這不合規矩?可總得顧全股東們的情緒。
你看他們,個個平日養尊處優,硬要他們啃大鍋菜,心裡能痛快嗎?”
楊培山擰眉道:“這些資本家實在可恨。
在家吃香喝辣,哪一分不是工人的血汗?”
範廠長臉色一肅:“這種影響團結的話,以後不準再說。
冶金部派咱們來,是要團結婁振恒這些股東推進工作,不是來製造對立的。”
楊培山的臉頰微微發燙,低聲道:“我明白了,剛纔是我考慮不周。
今晚的飯局,我還是不參加為好。”
範廠長麵色一沉。
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對我有意見,還是對那些商人有看法?你堅持原則、當好同誌,難道要讓我來做這個得罪人的角色?
“你是廠裡的副廠長,怎麼能缺席?”
他語氣嚴肅,“不僅你要去,曹副廠長也得一同出席。
小李,去請曹副廠長過來。”
辦事員李懷德瞥了楊培山一眼,目光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隨即轉身快步去找曹副廠長了。
範廠長並不打算帶太多人赴宴,隻點了數位主要乾部和瞭解內情的幾名工作人員。
“都聽清楚,”
他環視眾人,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晚這頓飯,關係到鋼廠改造能否順利推進。
大局當前,誰也不準節外生枝。
有什麼想法,都先壓在肚子裡。”
他頓了頓,又道:“這件事的責任,回來之後我會向組織提交書麵檢討。”
“廠長,這怎麼行?”
曹副廠長急忙接話,“要寫也該我來寫。”
楊培山也反應過來,不能讓範廠長獨自承擔,立刻表示願意共同署名。
最終三人商定,聯名撰寫一份說明材料,向上級如實彙報情況。
廠裡車輛有限,一行人隻得與幾位股東同車前往恩美飯店。
股東們顯得興致頗高,在車上便與同行者攀談起來。
有人對商人背景的股東心存芥蒂,應答敷衍;也有人處事活絡,言談間頗為熱絡。
範廠長自然與婁振恒同乘。
兩人並肩而坐,話語間透著熟稔。
婁振恒忽然道:“我看你和楊廠長平日還騎自行車辦公,這實在不便。
我家裡正好閒置兩輛轎車,就轉給你們用吧。”
“這可使不得。”
範廠長當即搖頭,“老婁,今晚答應出來吃飯,已經破了例。
車是絕對不能收的。”
“那就捐給軋鋼廠,”
婁振恒笑道,“廠裡公務往來,總需要些體麵。
這件事你得聽我的。
範廠長,經營工廠和帶兵打仗不是一回事。
我不是說軍隊的規矩不好,隻是商場有商場的邏輯。
軋鋼廠要發展,少不了對外合作。
門麵撐不起來,容易叫人看輕。”
這位被稱為“婁半城”
的商人,確有過人見識。
範廠長凝神聽著他的經驗之談,默默補足自己在這方麵的認知短板。
下車時,範廠長對李懷德吩咐:“明天找兩名會開車的同誌,去婁董府上把車接回來。
婁董給廠裡捐了兩輛轎車。”
李懷德眼中不見鄙夷,隻有濃得化不開的羨慕。
這般從容氣度,正是他心底嚮往的模樣。
這場宴席,給年輕的李懷德上了深刻的一課,悄然點燃了他胸中的火焰。
那夜回去後,他輾轉難眠,心中某個念頭逐漸清晰——他必須尋一條通天捷徑。
而最終,他果真找到了一條路:去追求一位身份特殊的女子。
趙經理放下電話,便匆匆走向後廚。
他先找到伍邦明,低聲囑咐有重要客人到訪,需拿出看家本領。
隨後又轉向何欲柱,特彆叮囑水煮魚必須由他親手料理,務必精益求精。
何欲柱點頭應下,冇有多問一句。
他早已記住師父的規矩:廚師隻管做菜,不問座上賓是誰。
早年因多嘴打聽客人來曆,他曾捱過伍邦明結實的拳頭,從那以後便學會了沉默。
包廂裡的空氣並不十分熱絡。
股東們津津樂道於食材的出處與講究,公方代表們則顯得有些侷促——他們哪裡懂得分辨這些門道。
不過菜肴是否美味,終究是瞞不過舌頭的。
嘗過峨嵋飯店的菜品後,眾人方纔明白為何股東們對鋼廠食堂提不起興致。
兩相比較,後者簡直難以下嚥。
連原本有話要說的楊培山也閉上了嘴,其餘人自然更無異議。
李懷德端著酒杯,仔細聆聽股東們的交談,將每一句點評都默默記在心裡。
他甚至向身旁的人請教起鑒彆食材優劣的方法。
婁振恒吃得頗為儘興,忽然笑道:“去年我來時,店裡還冇有這道水煮魚。
什麼時候添的新菜式?老趙你也不告訴我一聲。”
正巧趙經理帶著服務員進來上菜,聞言便喊冤:“婁老闆,您這可錯怪我了。
去年年底這道菜剛推出,我就親自給您去過電話。
您當時說有空便來,我一直盼著呢。
還以為哪兒得罪了您,讓您不願賞光了。”
婁振恒朗聲大笑:“好你個老趙!算我記性不好,行了吧?那時我正犯牙疼,哪敢來吃你的川菜?等牙好了,又趕上過年,廠裡改造的事一樁接一樁,竟把這事兒忘了個乾淨。
這杯酒算我賠罪。”
兩人對飲一杯。
婁振恒又問:“這是從哪兒請來的高手?”
同桌的老牛笑著接話:“說出來您可能不信,這是老伍的徒弟從水煮肉片改良出來的新菜。”
“哦?老伍的徒弟?”
婁振恒挑眉,“難怪吃著有老伍的影子。
他什麼時候收了這麼個徒弟?”
趙經理便簡單說了何欲柱的來曆,自然提到何大清。
“原來是家學淵源。”
婁振恒恍然,轉頭向範廠長低聲解釋了何大清的舊事。
範廠長聽罷搖頭——為討新歡拋下一雙兒女,這般行徑實在令人無言。
“你們提到的易中海,是鋼廠那位嗎?”
範廠長問道。
婁振恒示意韓廠長回答。
韓廠長點頭:“正是他。”
一旁的楊培山聞言,神色微動,插話道:“老韓,這事會不會有誤會?我平日與易師傅打過交道,他為人端正,在工人間名聲也不差。”
韓廠長這纔想起易中海近來與楊培山走得頗近,心頭一緊,暗悔自己多言。
他雖級彆高於楊培山,對方卻是公家身份,自己再過兩年便要退休,何必此時得罪人?
“我也是聽旁人傳的,未必作準。”
韓廠長語氣緩了下來。
楊培山卻麵色一沉:“韓廠長,您身為領導,怎能憑幾句閒話就質疑自家工人?”
桌下,範廠長輕輕碰了碰楊培山的腿,轉而笑道:“培山怕是酒意上來了。
這事暫且不提。
我倒是對做出這道菜的師傅感興趣,能否請來一見?”
何欲柱在後廚聽聞訊息,心中疑惑——桌上菜肴多半出自伍邦明之手,老客們向來認的也是伍師傅的手藝,為何偏要見他?
伍邦明卻灑脫地擺擺手:“柱子,你去吧。
記著,不問不該問的,不看不該看的。”
何欲柱默唸著這句話,隨趙經理踏入包間。
目光一掃,他便認出了楊培山與幾位軋鋼廠領導,也瞥見了坐在司機那桌的李懷德——此時這位未來的主任,地位尚低,竟與股東們的司機同席。
“各位領導好。”
何欲柱垂首問候。
婁振恒細細端詳他片刻:“你是何大清的兒子?”
“是。”
何欲柱答得簡短,未多一字。
他與這位未來的嶽父其實交集寥寥,僅有一麵之緣——那還是婁振恒遭難時,傻柱帶著婁曉娥求人搭救之後。
此後婁振恒攜女遠赴南方,終因病逝異鄉,再未歸來。
直至多年後,婁曉娥才扶著他的骨灰重回故土。
**婁振恒見何欲柱舉止沉穩,含笑點頭:“你爹手藝雖精,脾氣卻倔。
你倒是比他更懂進退。
這道水煮魚滋味甚好,日後我家中若設宴,還望莫要推辭。”
何欲柱忙道不敢:“婁老闆若有需要,吩咐趙經理便是。”
話未說滿,亦未推拒。
婁振恒自是明白其中分寸,不會越過酒樓直接尋他。
軋鋼廠那桌,唯有範廠長溫聲問了他幾句,餘人皆未多言。
此刻的何欲柱尚不知,自己踏進軋鋼廠的大門,還要等到來年——那時範廠長已將廠長之位交予楊培山,隻掛書記虛銜,不再過問實務了。
何大清素來不善交際,與範廠長之間不過點頭之交。
若非聾老太太在楊培山跟前尚有幾分情麵,他怕是早被軋鋼廠除名了。
回到後廚,何欲柱壓低聲音將所見告訴了伍邦明。
伍邦明抬眼看他:“你怎知那幾位是鋼廠領導?”
話一出口,何欲柱便覺失言。
重逢故人,且是在這般早的年歲裡,他總忍不住想說些什麼。
“我猜的。”
他定了定神,“我爹在軋鋼廠乾活,我去尋他時撞見過幾位股東。
韓廠長作陪,鋼廠的人也在場,態度恭敬得很。
眼下鋼廠正改製,兩下裡一對照,便明白了。”
伍邦明沉吟片刻:“算你機靈。
但這話到此為止——廚行的規矩,無論何時都不能破。”
何欲柱低頭應了。
伍邦明冇再多訓。
以這徒弟的手藝,早夠出師了,隻是年紀尚輕,不宜張揚。
他不能再像訓小學徒那般對待他。
“誰料想鋼廠轉眼就成了國家的。”
伍邦明擦了擦手,“聽說往後工人端的是鐵飯碗,誰也動不得。
你爹若能再熬上一年,便趕上了。”
何欲柱心裡暗歎:哪有什麼真正的鐵飯碗?再過幾年,連飯館裡也都成了編製。
“師傅,我估摸著軋鋼廠還得擴建。
您若有相熟的親朋,不妨引薦他們進來。”
“你從哪兒聽來的?”
何欲柱自然記得——那是傻柱記憶裡的舊事。
易中海當年能說動鄰院合併,許的便是這份空諾:日後幫人安排進廠。
等鋼廠真擴招時,那些人找上門來,易中海才慌了神。
空口白話,豈能當真?他更不願兌現——旁人日子好了,他這一大爺還如何擺威風?
起初三位大爺裝聾作啞,後來推說難辦,最後哄著傻柱去擋了是非。
待招工塵埃落定,他們才又擺出熱心模樣,終究誰也冇落著實惠。
院裡人受了挑唆,反倒怨起傻柱多事。
這其間,易中海也冇少糊弄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