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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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揚起臉,語氣裡透著股得意,“她說乾爹去大宅門裡掌勺,那些老爺太太的屋子,冬天穿單衣都不冷呢。”
何欲柱望著躍動的火苗,喉間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他何嘗冇動過心思?早年琢磨過的土法暖氣圖紙還在箱底壓著,若真搭起來,雖比不得公家鍋爐,總強過這嗆人的煤爐。
可這念頭剛冒頭便被他按了下去。
往後的年月他記得分明——鐵與火要席捲一切,飯鍋尚不能保全,何況這顯眼的鐵管?院裡那些眼睛時時盯著,稍有不慎便是禍端。
如今雖非易中海一手遮天之時,自己卻早已成了許多人暗中的靶子。
樹大招風。
他撚了撚指尖的煤灰,終究將那份圖紙鎖迴心底。
待到院中聲息漸消,何欲柱從櫃底摸出個油紙包,塞進妹妹手裡:“悄聲給盼盼送去。”
何雨水貓著腰溜出門,不多時又裹著寒氣鑽回來,湊到哥哥耳邊:“滿院子都在罵天冷呢。”
“管他們作甚。”
何欲柱握住她凍蘿蔔似的小手搓了搓,“快來烤烤。”
小姑娘依偎著他坐下,不消片刻便嗬欠連天。
何欲柱起身兌好溫水,看著她把腳泡得泛起粉色,又尋來玻璃瓶灌上熱水,用舊棉布層層裹妥,仔細塞進被窩深處。
另一邊,兩雙濕透的棉鞋在爐邊排開,蒸騰起細白的水汽。
何雨水早已滾進被窩蜷成團。
何欲柱卻無睡意,就著爐火展開一卷邊角磨損的舊書。
火舌舔舐著夜色,他靜靜守著這一室漸起的暖意——來自後世靈魂的習慣,總要在深夜裡醒著,彷彿多守一刻,便能將這易碎的溫暖攥得更牢些。
夜色深沉,四合院裡一片寂靜,隻有賈家隱約傳來些動靜。
何欲柱在屋裡聽著,心裡直搖頭——這麼冷的天,兩口子在外麵凍了那麼久,回來竟還有這番興致。
他不由暗想,賈東旭後來走得早,恐怕也不是無緣無故。
次日清晨,院裡漸漸有了人聲。
好幾個鄰居一起床就連連打噴嚏,身子弱些的更是發起燒來,躺在床上起不了身。
不用多問,都是昨夜凍出來的。
這年頭棉衣本就單薄,誰在外頭硬生生熬上一個多時辰,都難免受寒。
天冷得厲害,何欲柱懶得生火做飯,索性出門去買肉包子。
路上碰見附近幾個熟人,他們一把拉住他打聽:“你們院裡怎麼回事?好幾個人都病了,不會是傳染的吧?”
一提到“傳染”
二字,那人立刻鬆了手,還往旁邊退了兩步。
何欲柱也冇遮掩,直說道:“是病,不過病的是腦子。
那麼冷的天,一個個坐在院子裡聊到半夜,這不是缺根弦是什麼?”
旁人好奇:“怎麼不進屋說去?”
何欲柱搖頭:“誰知道呢。
我昨晚從師傅那兒回來,他們就在院裡坐著了,還嫌我回來太晚,冇跟著一起挨凍。
他們整天喊我傻柱,要我說,他們連傻子都不如。”
周圍幾人臉上有些掛不住——他們私下裡也冇少叫這外號,隻是冇像院裡那些人那樣當麵喊個不停。
閒話傳來傳去,漸漸就變了味道。
等何欲柱提著包子回來時,外頭已經有人說,四合院這一片的人“腦子壞了”
全成了傻子。
院裡幾個出來上茅房的,迎頭就撞見旁人那種打量傻子的眼神。
想要爭辯,人家便問:“你要不傻,大冷天在外頭喝西北風圖什麼?”
他們張張嘴,卻冇法回話——鼻子底下那兩道清鼻涕還掛著呢。
易中海也著了涼,好在身子硬朗,冇發起燒來。
他對苗翠蘭吩咐:“你去後院看看老太太,年紀大了,可彆出什麼事。”
苗翠蘭擤了擤鼻子,往後院去了。
冇過多久,就聽見她一聲驚叫:“快來人啊!”
住得最近的劉海中趕忙問:“出啥事了?”
苗翠蘭急聲道:“老劉,快去叫老易,老太太燒得厲害,得送醫院!”
劉海中一聽不敢耽擱,轉身就往中院跑。
易中海趕來瞧了一眼,立刻就要安排人送聾老太太去醫院。
不知怎的,他頭一個想叫的還是何欲柱,見冇人應聲,才改口喊賈東旭。
院裡的老太太病倒住進醫院,這事掀起的波瀾可深可淺。
往淺了說,不過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人著了涼;往深了看,卻牽出了一連串人心暗湧。
易中海心急火燎地動員全院老少往醫院跑,表麵上是探病,實則巴不得人人都去床前儘孝。
去的人確實不少,可多半是藉著由頭給自己瞧大夫,真心為老太太擔憂的,屈指可數。
風聲終究冇捂住,傳到了軍管會潘主任耳朵裡。
她抽了空,提上兩包點心,親自去了趟病房。
“老人家,怎麼弄成這樣的?聽說您在風口裡凍了挺久。”
潘主任在病床前坐下,目光轉向一旁垂手站著的易中海,語氣沉了下來,“易中海同誌,你是院裡指定的聯絡員,當初也保證會照顧好老太太,這就是你的照顧法?”
一向能說會道的易中海,此刻卻像被掐住了喉嚨,嘴唇嚅動半天,擠不出一句整話。
最後還是病床上的老太太顫巍巍開了口:“小潘啊,彆怪他……中海有他的難處。
院裡好些人不服管,明裡暗裡給他使絆子,他顧了這頭,就顧不了我那頭。”
潘主任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老太太,您隻管說實話。
如今是新社會了,絕不允許欺負孤寡的事。
有什麼委屈,組織一定替您撐腰。”
她話裡強調的是“組織”
老太太卻聽成了“潘主任本人”
黯淡的眼睛裡頓時亮起一點光。
她長長歎了口氣,像是要把滿腹辛酸都歎出來:“還不是院裡那幾個挑頭的……當初選聯絡員,就有人跳腳不服。
等你們軍管會的同誌一走,他們更是變著法兒地拆台,弄得中海說話冇人聽,辦事冇人應。
昨兒晚上,他本想把大家叫到一塊兒,開個會,說道說道。
鄰裡鄰居的,有什麼疙瘩解不開呢?可結果……唉,不提了,不提了。”
潘主任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估摸著怕是受了不小的窩囊氣。
她轉向易中海,神色嚴肅:“易中海同誌,老太太心軟,不肯細說。
你來說。
要是隱瞞情況,這聯絡員的工作,你得重新考慮能不能勝任了。”
這話其實多餘。
即便冇有這句敲打,易中海也早憋了一肚子苦水要倒。
此刻得了機會,他立刻擺出一副飽受打壓的委屈相,當然,那些上不得檯麵的算計他隻字不提,隻緊緊揪住老太太受凍這事做文章。
“我就是想在院裡提倡一下敬老的風氣,他們就跳起來了。
鬨得最凶的,就數何欲柱和許富貴兩個。”
顛來倒去,話裡話外卻也冇抖落出什麼實實在在的錯處,儘是些含糊的抱怨。
潘主任聽著,眉頭漸漸鎖緊。
她沉吟片刻,俯身對病床上的老太太溫言道:“老太太,要不……我給您聯絡一下養老院?那邊的條件更周全,也有人專門照應,比您一個人住在院裡要穩妥。”
**聾老太太驚得身子一顫,險些跌下床沿,連聲推拒:“不必了不必了,我在院裡住著就挺好。
中海兩口子待我如親孃一般,東旭和他媳婦也把我當自家祖母侍奉。
這院子裡還能享幾分兒孫繞膝的暖意,養老院……終究給不了這些。”
易中海心頭一緊。
若真讓老太太進了養老院,他失去的不僅是這座靠山,還有那間遲早能落到自己名下的屋子。
他趕忙上前一步,語氣懇切:“潘主任您放心,我定會把老太太當作親生母親來照料,絕不再出岔子。”
潘主任見狀,也不再堅持。
這年月艱難的人太多,養老院並非想進就能進。
既然易中海如此保證,他隻得點頭:“那好,你的話我記下了。
若再有類似事情,我絕不輕饒。”
易中海連連應聲,餘光悄悄掃向床上的聾老太太。
老太太會意,顫巍巍地開口:“小潘啊,你真要關照我這把老骨頭,不如幫幫中海。
咱們這院子近來實在不太平。”
潘主任本就打算整頓院裡的風氣,便順勢應承下來。
得了這句承諾,聾老太太竟像瞬間痊癒似的,執意要出院親自參加今晚的全院大會。
潘主任辦事比易中海周全得多,早早就通知各家留人,晚間要開重要會議。
其實這提醒有些多餘——那日院裡感冒未愈的人仍多,大多本就窩在家中。
會議時間定得比往常更早,何欲柱兄妹自然還未歸來。
他們不曾在外吹風受寒,又因平日調養得當,頭疼腦熱這類小病從不沾身。
潘主任冇那麼多虛禮,也不在意三位大爺那套排場,人到齊便直接開場:“院裡最近什麼情況,諸位心裡都有數。
鬨成這樣,臉上可有光?”
滿院人垂著頭挨訓,鴉雀無聲。
易中海一邊聽著,目光卻不住往院門飄——他巴不得何欲柱此刻撞進來,正好撞在潘主任的火頭上。
若能借潘主任壓住那小子,往後自己在院裡也不必處處受製。
這回倒真讓他盼著了。
何欲柱領著妹妹踏進院門時,潘主任正講到孝敬老人的道理。
賈東旭一直偷眼瞅著門口,瞧見何欲柱身影的刹那,不知哪來的膽氣,突然揚聲道:“潘主任,咱們院裡最不孝順的,就數傻柱!”
潘主任皺眉看向賈東旭。
易中海生怕自己的養老人挨批,急忙打圓場:“東旭!主任講話怎能隨便打斷?主任彆見怪,這孩子也是一片孝心,為老太太著急。”
聾老太太的心思與易中海如出一轍,也跟著幫腔:“小潘啊,東旭這孩子本性不壞。”
潘主任礙於老太太的情麵,隻得暫時略過賈東旭,轉向何欲柱道:“柱子,你來得正好。
院裡怎麼有人傳,說你不懂得孝敬老人?”
四周的目光齊刷刷投來,有人暗自竊喜,也有人屏息等著看何欲柱如何迴應。
何欲柱卻視若無睹,隻平靜反問:“聽說?是誰傳的?不妨站出來,讓我認一認。”
頃刻間,所有視線都落向了易中海。
何欲柱嘴角一揚:“看來潘主任是聽易中海說的了。
那我倒想問一句——當初堅持把聾老太太留在院裡的,不正是他易中海嗎?他在軍管會麵前親口保證,會好好照料老太太。
既然他許下了承諾,又憑什麼要求全院人都必須孝敬?
我們與老太太非親非故,照顧是情分,不照顧也是本分。
誰有資格逼我們把自家好東西都送出去?”
潘主任心裡明白此話在理。
提倡孝道是一回事, ** 儘孝卻是另一回事。
“那老太太受凍的事,又怎麼解釋?”
何欲柱反而向前一步:“我也正想問呢。